天刚亮,孙孝义就站在了山门石阶上。
他没穿外袍,只披了件旧道衣,腰带系得紧,手搭在剑柄上。昨夜风停后,他躺下不到一个时辰便醒了,脑子里全是孟瑶橙说的那句话:“紫微星还在动。”他知道她从不说虚话,可星象这东西太飘,信不得全,也丢不得半。于是他干脆不睡,坐在床沿等天亮。等光一照进来,他就起身,鞋也没换,直接走到了山门前。
台阶上的露水还没干,踩上去湿漉漉的。他站的位置和昨天一样,最高一级,正对官道。但今天他没盯着远处看,而是低着头,一遍遍检查自己袖口、领口有没有松脱的地方。这是他在茅山养成的习惯——每次有大事前,总要确认身上齐整。不是讲究,是怕哪处漏了破绽,让人看出怯来。
山下厨房已经冒烟了,米粥的味儿顺着风往上飘。他闻到了,没动。他知道北地刀王那些人今早会出来走动,但他现在顾不上接待。昨晚那颗星闪了一下,像有人在天上敲了记铜锣,震得他耳根发麻。他不信命,可他信兆头。既然来了一个,那就还会来第二个。
他得守在这儿。
太阳爬过东岭时,林子里忽然安静了。
不是鸟不叫,也不是风停,是那种“本来有声,突然没了”的静。前一秒还听见山雀扑棱翅膀,后一秒就像被人捂住了嘴。孙孝义抬头看了眼树梢,叶子没动,可他知道不对劲。
他慢慢把手移到剑柄根部,拇指顶开护手环。
接着,地面动了。
不是地震,是草皮底下有什么东西在爬。先是右边坡道的野草一根根倒伏下去,像是被无形的手压着,接着左边也有了动静。窸窣声从谷底升上来,细密得像雨打竹叶。他眯起眼,看见一道黑线从林间蜿蜒而出——不是烟,也不是雾,是一条蛇阵。
百十条蛇,通体漆黑,鳞片泛青,排成三列,首尾相接,贴着地面向山上爬。它们走得极齐,每一步间距都一样,连吐信的节奏都一致。阳光照在它们背上,滑出一层油光,像墨汁在地上流动。
孙孝义没退,也没拔剑。
他知道这不是袭击,是示威。
蛇群爬到山门五丈外停下,自动散开,围成一个圆圈,空出中间一条道。地面裂开一道缝,腐土翻起,一根枯枝似的拐杖先探了出来。
然后是脚。
一双赤足,脚底板黑得发硬,踩在泥里没陷下去。往上是腿,裹着褪色的麻布裙,再往上是佝偻的背。那人拄着拐,一步步从地缝里走出来,像从坟里爬出来的老尸。她头上戴着一圈骨饰,白森森的,不知是兽牙还是人指。脸上蒙着青纱,只露出一双眼睛——黄瞳,竖瞳,像猫又像蛇。
她肩头盘着一条白蛇,比手臂还粗,脑袋高高昂起,红信子一吞一吐,正对着孙孝义的脸。
“茅山孙孝义?”她开口,声音沙哑得像磨刀,“我自南岭来。”
孙孝义站在原地,没应声。
他知道南岭巫术,听说过那种能把活人炼成蛊胎的邪法。他也知道这些人不好惹,不是善类,也不是恶类,是那种“你不动我,我也不理你;你要挡路,我就让你变肥料”的狠角色。
他缓缓松开剑柄,改作抱拳,动作很慢,生怕惊了那条白蛇。
“你是谁?”他问。
“南岭巫婆婆。”她说,“带蛊三百,蛇兵千条,不为名利,只为血债血偿。”
孙孝义眉头一跳。
他听懂了。
“你与恶人谷有仇?”
“他们屠我寨。”她冷笑,声音像刮锅底,“焚我庙,抢我经书,炼我族人为尸傀……你说有没有仇?”
孙孝义沉默。
他知道姚德邦这些年四处搜罗邪法,茅山秘篆残卷流落江湖,不止一人受害。但他没想到连南岭的人都被牵了进来。那地方远在岭南瘴气之地,寻常道士都不敢踏足,更别说招惹那里的巫族。
他看着眼前这一地的蛇,心里明白:这些人不怕毒,不怕符,不怕雷法。他们信的是血,是咒,是埋在土里的祖骨。你能杀他们一个人,但杀不完一整个寨子的怨气。
“你来干什么?”他问。
“诛邪。”她说,“你们打正面,我们走阴路。我不抢功,不分利,只要把那些穿道袍的畜生一个个钉死在祭坛上。”
孙孝义盯着她看了很久。
他知道这话说得狠,但也说得真。恶人谷做的事,早就超出了“江湖恩怨”的范畴。他们挖坟炼尸,抓活人做药引,连婴儿都不放过。这种事,搁哪儿都是该杀的。
他终于点头:“既如此,我信你一句。”
话音落下,肩头那条白蛇忽然缩了回去,钻进她袖子里。地上的黑蛇也动了,一条接一条滑入土缝,转眼间消失得干干净净,连爬过的痕迹都没留下。
孙孝义松了口气,但手仍按在剑侧。
他转身走下台阶,亲自迎到她面前。
“客院偏舍已备好。”他说,“不设宴,不迎宾,饭菜由弟子送去。你若需药材、香火或其他物件,可列单交予值守弟子。”
巫婆婆点点头,拐杖点地,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我不讲规矩。”她说,“但也不坏你清规。蛇群不会进殿,不会扰人,只栖后山林隙。若有弟子误闯,别怪它们咬人。”
“我自会告诫门人。”孙孝义道。
两人并行往山上走。清晨的风吹过林子,带来一股淡淡的腥气,混着泥土和腐叶的味道。路上遇到两个扫地的年轻弟子,见她走近,手一抖,扫帚掉在地上。另一个想掏符,被孙孝义一眼瞪住。
“今日来者,皆为抗邪之士!”他声音不高,但字字清楚,“诸位师弟不必惊惧,各司其职!”
那两个弟子僵住,低头应了声“是”,赶紧捡起扫帚退到路边。
巫婆婆瞥了他们一眼,没说话,只是嘴角扯了扯,像是笑,又像是露牙。
走到客院门口,孙孝义停下。
“你就住这儿。”他说,“主堂未开,不便请入,望谅。”
“我不稀罕。”她拄拐迈过门槛,回身看着他,“你比我想象中沉得住气。”
“我娘教的。”他说,“怕的时候,站直了,别让人看出来。”
她哼了一声,转身进屋。门关上前,那只白蛇从窗缝探出头,盯了孙孝义一眼,才缩回去。
孙孝义没动,直到听见屋内传来枯枝落地的声音,知道她把拐杖放下了,这才转身离开。
他没回房,也没去大殿,而是沿着石栏走到山门西侧的观景台。这里能看见山下整条官道,也能望到江面。北地刀王的人今早已经开始操练,马蹄声时不时传来。他知道接下来还会有更多人来——东海的、西漠的、西南苗疆的……江湖这么大,被恶人谷伤过的人,不止他一个。
他靠着石栏站着,手插在袖子里,指尖摸着藏在内袋的一张旧符。那是他七岁那年从枯井里爬出来时,攥在手里的半张护身符。边角烧焦了,字迹模糊,但还能看出是茅山的“镇魂”符。他一直留着,不是为了辟邪,是为了提醒自己——那天他活下来,不是因为运气好,是因为有人替他挡了刀。
风吹过来,带着江水的湿气。
他望着远处的水面,知道下一波人快来了。
也许坐船,也许步行,也许骑骆驼,谁知道呢。江湖上的怪人多了去了,有的拿鱼竿当剑,有的用算盘打暗器。只要他们是冲着恶人谷去的,他就接着。
他不怕他们长得奇怪,也不怕他们手段邪门。
他只怕一种人——嘴上说着报仇,背地里却想着分好处的。
太阳升到中天时,后山林子里传来一阵细微的响动。
他不用回头也知道,那是蛇群在移动。它们没有进院子,也没有靠近厨房,而是顺着山坡往密林深处去了。他知道它们会在那里安窝,盘成一圈圈,像地下埋着无数黑色的结。
他站了很久,直到肚子饿得咕咕叫。
中午饭是糙米饭配腌菜,他吃了两碗,吃完把碗放在窗台上。有个小弟子来收,战战兢兢不敢近前。他摆摆手:“放那儿就行。”
那弟子放下新茶,逃也似地跑了。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烫得龇牙。茶是普通的山茶,没加姜也没加盐,就是苦。他喜欢这种苦,喝多了就不觉得心口那股闷气难受了。
下午他去了趟库房,把备用的驱虫粉翻出来,分成小包,写上“南岭客用,勿动”几个字,交给值守弟子。他知道巫族不怕这些,但其他弟子怕蛇。万一哪个半夜起夜撞见一条盘在墙头的黑蛇,吓出毛病来,反而坏事。
他不想让任何人因为害怕而动手。
傍晚时分,天边起了云。
他站在山门石阶上,看着江面。水色灰暗,几只白鹭低飞掠过,像是在找落脚点。他知道,明天可能会下雨。
他没回屋,就在石栏边坐着,背靠柱子,腿伸直,一只手搭在膝盖上,另一只手按着剑柄。
夜风渐凉。
他听见远处传来一声短促的嘶鸣,像是蛇在叫。
又像是人在哭。
但他没动。
他知道,只要他还站在这儿,就还有人会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