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层的空气是活的。
不是“流动”,是“活着”。
苏无为推开石门的刹那,一团绿色的雾气从门缝里挤出来,像一条蛇从洞里探出头。
雾气触到他手背,手背上的汗毛瞬间卷曲、发黄、变成灰烬。
皮肤裸露出来,红了一片,像被开水烫过。
他把手缩回来。
手背上已经起了三个水泡,米粒大小,亮晶晶的,里面晃着淡黄色的液体。
水泡周围的皮肤正在变绿——不是“染”绿,是“烂”绿,像搁了三天的肉。
光幕跳出来,字是血红色的:“检测到尸毒瘴气。
成分:腐尸碱、尸胺、硫化氢,及未知妖力残留。
宿主暴露等级:三级。
生命值下降速率:每分钟1小时。
建议:立即撤离,或使用防护装备。”
苏无为看着那行字,心里头的小算盘噼里啪啦响起来。
每分钟1小时。
一炷香就是十五分钟,十五小时寿命。
一个时辰就是一百二十小时,五天。
他们在第二层已经耗了大半个时辰,他的寿命从十八天多掉到了十八天出头。
再在第三层耗一个时辰,五天就没了。
“退后。”
他把石门拉上,只留一条缝。
绿色的雾气从门缝里挤进来,像一条细细的蛇信子,在空气里一探一探的。
他从背包里掏出一摞东西。
棉布,裁成巴掌大小,叠了十几层,针脚缝得密密麻麻。
布层之间夹着碾碎的炭末——不是木炭,是椰壳炭。
阿沅听说他要“能吸味的黑炭”,跑遍了长安城的炭铺,最后在一个胡商那里找到了从南海运来的椰子壳烧的炭。
炭末碾得比面粉还细,装在布袋里,沉甸甸的。
他把棉布罩在脸上,系带在脑后打了个结。
面具边缘塞进领口,用衣领压住。
棉布层里的椰壳炭散发出一股淡淡的椰子香,混着棉布本身浆洗过的皂角味。
他吸了一口气——空气通过炭层,进到鼻子里的时候已经干净了。
那股腐烂的甜味被截住了,只剩下一点点若有若无的腥,像井水放久了的味道。
“这是‘防毒面具’。”
他把剩下的面具一个一个递过去,声音透过棉布有点闷,“活性炭能吸附毒气中的有害物质。
炭末的孔隙极多,巴掌大的一块,孔隙展开来比太液池的湖面还大。
毒气分子通过的时候,会被孔隙捕获,卡在里面出不来。
这是化学原理。”
张玄应接过面具,翻来覆去看了看。
“炭末?
老道炼丹,炭是用来吸药毒的。”
他把面具戴在脸上,系带在脑后绑紧,吸了一口气,“咦”了一声,“真不臭了。”
“不臭了?”
法琳赶紧戴上面具,吸了一口气,眼睛瞪得溜圆,“真的不臭了!
苏公子,这比小僧的‘避瘴符’还管用!”
“避瘴符是以灵力隔绝瘴气,灵力耗尽符就废了。
这个——”苏无为拍了拍脸上的面具,“只要有炭,就能一直用。
炭用完了换新炭,布脏了洗布。
简单,管用。”
秦无衣接过面具,没说话,直接戴上。
系带在她脑后打了个利落的结,面具边缘塞进夜行衣的领口。
她吸了一口气,点了点头。
李淳风戴上面具,李昭月也戴上。
释慧乘戴上面具,灰色的棉布遮住了他花白的胡须。
法琳戴上面具,念珠在面具外面一晃一晃的。
陆德明戴上面具,焦尾琴抱在怀里,琴尾的焦痕在绿雾里若隐若现。
袁天罡最后一个戴上面具。
他把拂尘搭在臂弯,系带在脑后绑紧,吸了一口气。
“走。”
石门推开。
绿色的雾气涌出来,把他们吞没。
第三层是一条长长的甬道,比第二层的迷宫窄,但更深。
甬道两侧的石壁上长满了一种绿色的苔藓——不是普通的苔藓,是“肉苔”。
苔藓的叶片是肉质的,肥厚多汁,像婴儿的手指。
叶片上有一层黏糊糊的液体,液体滴在地上,把石板腐蚀出一个个小坑。
苔藓在绿雾里微微颤动,像在呼吸。
走了不到百步,秦无衣的手举起来。
五指张开,手掌朝后——止步。
她蹲下去。
地上散落着几具白骨。
不是一具,是四具。
骨架完整,保持死前的姿势——两个蜷缩着,像虾米;一个仰面朝天,嘴巴大张,下颌骨脱臼了;还有一个趴在地上,手伸向前方,手指骨抠进石板的缝隙里,指甲盖掀翻了,嵌在石缝里。
骨架旁边的石板上,散落着锈蚀的铁甲片。
甲片是隋军的制式——圆形护心镜,边缘有六个穿孔,镜面上錾刻着“隋”字。
甲片旁边是一把横刀,刀身锈透了,只剩刀柄还看得出形状。
刀柄上缠着的麻绳还没烂透,一碰就化灰。
慧乘蹲下来,双手合十。
面具后面传来他低沉的念佛声——《往生咒》。
超度亡魂的。
念完了,他站起来。
“隋军士卒。
五十年前,随太史监进入此塔。
没有防毒面具,吸入尸毒瘴气而死。”
他看着甬道深处,“越往里走,瘴气越浓。
他们撑不到瘴气源头,就倒下了。”
苏无为蹲下来,从那具趴着的白骨手里掰开指骨。
指骨缝里嵌着一小块石板碎片——他死前抠的。
指尖的骨头磨平了,露出里面的骨髓腔。
他把石板碎片放回原处,站起来。
“走。
替他们把源头烧了。”
一行人加快脚步。
防毒面具过滤了瘴气,但过滤不掉那股阴冷。
越往里走,温度越低。
苏无为呵了一口气,白雾从面具边缘溢出来,和绿色的瘴气混在一起。
石壁上的苔藓越来越密,从底部蔓延到中部,又从中部蔓延到穹顶。
整条甬道被绿色的肉苔裹住了,像一个巨大生物的食道。
李昭月取出一张符纸,贴在石壁上。
符纸是淡黄色的,朱砂画的符文。
符纸贴上去的刹那,符文亮了一下——不是金色,是暗红色。
然后符纸从边缘开始发黑,像被火烧,从外往里烧,烧到符文正中央的时候,整张符纸化成一缕青烟,散了。
“瘴气浓度。”
她取出一张新的符纸,“符纸变色越快,浓度越高。
刚才那张,一息就烧没了。
入口处的瘴气,能让符纸撑十息。”
她又取出一张,往前走了二十步,贴上石壁。
符纸半息就烧没了。
“源头不远了。”
甬道在前面拐了个弯。
拐过去,豁然开朗。
一座石室。
比第二层的任何一间都大,方圆至少二十丈。
穹顶高约五丈,顶上倒挂着密密麻麻的钟乳石。
钟乳石不是石头的,是“肉”的——和甬道里的苔藓一样,肉质,肥厚,往下滴着黏糊糊的绿色液体。
液体落在地上,汇成一条一条绿色的溪流,向石室中央流去。
石室中央,盘踞着一具尸体。
大。
巨大。
苏无为仰起头,脖子仰到最大,才看见它的全貌。
蟒身,九头。
身体盘成一圈一圈的,像一座肉山。
最粗的地方比长安城的城门洞还宽。
鳞片是黑色的,每一片都有脸盆大小。
鳞片边缘翻卷着,露出下面腐烂的肉。
肉是绿色的,爬满了蛆虫——不是普通的蛆虫,是手指粗的绿蛆,在腐肉里钻进钻出。
每钻一次,就涌出一股绿色的脓液。
脓液淌到地上,汇入那些绿色的溪流。
九个头。
每一个头都比牛还大。
头的形状像蟒,但额头上长着一根独角。
角是黑色的,螺旋状,像钻头。
角的根部溃烂了,脓液从溃烂处涌出来,沿着角往下淌。
九个头耷拉在地上,眼睛闭着。
但眼皮在动——眼球在眼皮底下转动,像在做什么梦。
“九头蟒。”
袁天罡的声音从面具后面传来,闷闷的,“妖界深处的妖物。
当年太史监的档案里记载过——大业七年,岐州有妖物食人,形如巨蟒,九头。
太史监派出三位天师,以‘九宫封妖阵’将其封印。
没想到,封在了这里。”
“它还活着?”
法琳的声音在发抖。
“死了。
又没死透。”
张玄应拔出桃木剑,“妖物的尸体在腐烂,腐烂产生尸毒瘴气。
但它的妖魂没散,被困在尸体里。
它在做梦。
梦里,它还活着。”
苏无为看着那九个耷拉的头。
九头蟒的嘴微微张开,露出两排倒钩状的牙齿。
牙齿缝里嵌着碎肉——不是人肉,是妖肉。
它在梦里吃什么东西。
每嚼一下,嘴里就涌出一股绿色的脓液。
脓液淌到地上,汇入溪流,蒸发成瘴气。
“源头就是它。”
苏无为拔出斩妖剑,“烧了。”
张玄应第一个动手。
桃木剑出鞘,雷光覆满剑身。
他的灵力只剩四剑了。
这是第五剑——剑尖凝聚的雷光比之前暗了一些,蓝白色的光里夹杂着一丝丝灰。
他一剑刺出,雷光化作一道闪电,劈向九头蟒最中间的那个头。
闪电劈中额头。
独角炸开,黑色的碎片飞溅。
额头上炸出一个脸盆大的窟窿,窟窿里涌出的不是血,是绿色的脓液。
脓液喷到空中,化成一团绿色的雾。
九头蟒的九个头同时睁开眼睛。
眼睛是白色的。
不是“眼白”,是整个眼球都是白色的,没有瞳孔,没有虹膜,只有一层白翳。
九双白色的眼睛同时盯住张玄应。
九张嘴同时张开,露出九排倒钩状的牙齿。
它动了。
不是“爬”,是“涌”。
巨大的身体从盘踞状态展开,像一座肉山崩塌。
鳞片刮过地面,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九个头同时扬起,从九个方向咬向张玄应。
慧乘的金钟罩住了张玄应。
金光化作一口透明的大钟,把老道裹在里面。
九个蟒头同时咬在金钟上——铛!
金钟震颤,钟壁上的梵文剧烈闪烁。
咬第二口——铛!
梵文碎了一片。
咬第三口——铛!
金钟裂了一道纹。
“老衲修为只恢复七成,金钟撑不了多久!”
慧乘双手合十,嘴唇快速翕动,念的是《金刚咒》。
每念一声,金钟上的裂纹就愈合一分。
但九头蟒的九个头发了疯似的轮流咬,咬得金钟表面布满了裂纹,像一件摔过又粘起来的瓷器。
陆德明的琴声响了。
焦尾琴横在膝前,十指在七根琴弦上飞舞。
不是《破阵乐》,是《广陵散》。
嵇康临刑前弹的那一曲。
琴音如刀兵,从琴弦上飞出,刺向九头蟒的九个头。
音波刀刃劈在蟒头上,劈出一道一道的口子。
口子里涌出绿色的脓液。
但蟒头不躲——它不知道疼。
它已经死了,疼觉对一具尸体没有意义。
李淳风和李昭月同时出手。
兄妹俩一左一右,符纸如雪片飞出。
五百张“封天符”,在第二层用了一百张,还剩四百张。
符纸贴满了九头蟒的身体,贴一片,亮一片,烧一片。
烧完的符纸化成金色的光,光渗进腐烂的鳞片里,把绿色的腐肉烧成黑色。
九头蟒的身体在缩小——不是“缩小”,是“被烧掉”。
符纸的金光烧掉腐肉,腐肉化灰,灰被瘴气吹散。
但它的身体太大了,四百张符纸贴上去,不过烧掉了它一层皮。
秦无衣跃上了穹顶。
软剑刺入倒挂的肉钟乳石,借力一荡,落在九头蟒最边上一个头的头顶。
她双手握剑,剑尖朝下,刺入蟒头的天灵盖。
剑身没入一半。
她转动剑柄,剑身在蟒头里搅了一圈。
绿色的脓液从伤口喷出来,喷了她一身。
防毒面具挡住了毒气,挡不住那股恶臭——臭得像把一车死鱼、三桶馊水、五斤臭豆腐倒在一起闷了三天。
她拔出剑,跃向下一个头。
苏无为冲到九头蟒身体的根部。
那里是九个头汇合的地方,有一块比别的鳞片都大的鳞片——磨盘大小,黑色,边缘嵌着一圈金色的符文。
不是道门的符文,是妖文。
妖文在绿光里一明一灭,像心脏在跳动。
“袁师!
这里!”
袁天罡的拂尘刺过来。
尘尾三千根,每一根的尖端都亮着金光。
金光刺入那块大鳞片的边缘,沿着妖文的笔画游走。
妖文被金光一触,剧烈闪烁。
每闪一次,九头蟒的九个头发出一声嘶吼——不是痛,是怒。
九个头同时放弃各自的目标,同时咬向苏无为和袁天罡。
法琳冲过来,挡在苏无为身前。
他没用法器。
他的法器就是念珠,念珠在第二层散了,他一颗一颗捡回来,用袈裟的线重新串好。
此刻他把念珠挂在脖子上,双手合十,面朝九个头。
“阿弥陀佛!”
不是念,是吼。
声音从防毒面具后面炸出来,震得面具的棉布都在抖。
佛号化作音波,撞向最前面的那个蟒头。
蟒头的来势顿了一下——只是一下,但够秦无衣的剑刺进它的眼睛了。
法琳又吼一声:“阿弥陀佛!”
第二个蟒头顿了一下。
李昭月的符纸贴上了它的额头。
“阿弥陀佛!”
第三个蟒头。
“阿弥陀佛!”
第四个。
“阿弥陀佛!”
第五个,第六个,第七个,第八个,第九个。
九声佛号,九个蟒头全部顿住。
法琳的嗓子哑了——第一声还洪亮如钟,第三声就破了音,第五声开始沙哑,第七声像砂纸刮铁皮,第九声只剩下气音。
但他没停。
念珠在他脖子上发光,每一颗檀木珠子都亮起淡淡的金光。
一百零八颗珠子,一百零八点金光。
金光连成一串,挂在他胸前,像一串小太阳。
苏无为的斩妖剑刺入那块大鳞片的正中央。
剑尖刺入鳞片的一刹那,鳞片上的妖文全部熄灭。
暗红色的剑光从剑尖灌入鳞片深处,像往一口井里倒进一桶熔化的铁水。
九头蟒的九个头发出一声合奏般的惨叫。
然后它开始坍塌。
不是“倒下”,是“坍塌”。
像宇文娥英那样,从内部开始溃散。
九个头一个接一个炸成绿色的脓雾。
巨大的身体像被抽走了骨架,软塌塌地瘫下去。
鳞片一片一片剥落,在半空中化灰。
腐肉一层一层剥离,化成一摊一摊的脓水。
脓水渗进地面的石板缝里,没了。
一刻钟后,石室里只剩一摊绿色的脓水。
脓水正中央,插着苏无为的斩妖剑。
剑身暗红色的光芒正在渐渐熄灭。
脓水里浮着一颗珠子——拳头大小,绿色,半透明,像翡翠。
珠子表面有九道裂纹,裂成九瓣。
袁天罡用拂尘把珠子捞起来。
珠子触到尘尾的刹那,九道裂纹同时亮了。
每一道裂纹里都映出一个蟒头的影子——九个蟒头在珠子里游动,像九条鱼被困在水晶球里。
“九头蟒的妖丹。”
他把珠子收进袖子里,“带回去,太史监封存。”
苏无为拔出斩妖剑。
剑身上的脓水正在蒸发,化成一缕一缕的绿烟。
他把剑插回剑鞘,摘下防毒面具。
石室里的瘴气散了。
被烧掉的妖尸不再产生新的瘴气,旧的瘴气被防毒面具的活性炭吸附殆尽。
空气里只剩下一股淡淡的焦味——腐肉烧焦的味,混着椰壳炭的椰子香。
说不清是臭还是香。
他低头看光幕——
“当前剩余寿命:18天18小时15分钟。”
“燃烧破幻光栅:15分钟。
尸毒侵蚀扣除:1小时。
净消耗:1小时15分钟。”
“第三层通关。
下一层:第四层。”
他抬起头。
石室尽头,有一条向上的石阶。
石阶尽头,是一扇石门。
门楣上刻着字——“蜃关。”
第三层是九头蟒。
第四层是蜃。
宇文娥英说过,蜃能制造幻境,能在幻境里杀人。
大业九年从太史监封禁库逃出去的妖物。
太史监追了它五十年,没追到。
原来它在这里,在倒影塔的第四层,当了天魔的看门狗。
苏无为把防毒面具叠好,收回背包里。
炭还能用,布洗洗就行。
阿沅在山下备的解药没用上,但他知道,这才第三层。
上面还有六层。
石阶上传来脚步声——是他的人。
秦无衣从穹顶上跃下来,落在他身边。
软剑入鞘,剑鞘上沾满了绿色的脓液。
她没擦,只是甩了甩。
李淳风和李昭月走过来,符纸还剩三百张。
兄妹俩的防毒面具摘了,脸上被面具边缘勒出一道红印。
张玄应收起桃木剑,气息微喘。
还剩三剑。
慧乘捻着佛珠,念珠在指尖慢慢转动。
法琳捂着喉咙,嗓子哑得说不出话,但眼睛亮得很。
陆德明抱着焦尾琴,琴弦上还残留着《广陵散》的余韵。
袁天罡走在最后,拂尘搭在臂弯,袖子里收着那颗九瓣妖丹。
八个人,站在第四层的石门前。
苏无为推开门。
门后是一条向下的石阶——不是往上,是往下。
往下,往更深处。
他迈出第一步。
身后,七个人跟上。
石门在身后缓缓关闭。
门楣上的字——“蜃关”——在火光里一明一灭,像一只半睁半闭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