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砚从冲霄府出来，江漪照例在院门口候着，一袭石榴红的长裙，鬓边簪了一朵新摘的红梅，衬得那张脸愈发莹白。
见林砚远远走来，便笑着迎上前。
「公子回来了。」
「嗯，这段时间可有什麽事情？」
林砚开口询问，而他之所以这般询问，是因为自己上了一次群英榜，他怕会给自己招惹一些不必要的麻烦。
「崔逾白公子，还有江暮白公子————上门过，但得知公子在冲霄府修炼也就离去了，应当只是单纯的想要来拜访。」
江漪拿出一份名单，这是两个月来，上门拜访林砚的弟子名单。
林砚扫了一眼，一共有十几人，不过他的目光落在了最後一人身上。
「赤霄剑阁谢亭，此人也是上门来拜访？」
名单上，除了承乙剑院的弟子外，还有非承乙剑院的四人，但当看到赤霄剑阁四字，林砚脑海中第一时间浮现当初他刚踏入北海行道所经历的那一幕。
当初赤霄剑阁弟子，让他们这些刚踏入北海行道的剑修，将修炼功法给写下来，理由是赤霄剑阁的一位长老要自创剑法，想要集百家之长，若是有被其看中的剑法，便会将其收为弟子，算是一步登天了。
不过当时未砚就留了一个心思，而在北海行道待了一年，对北海行道的势力看所了解後，现在回想起来此事更是透着离奇。
赤霄剑阁是天剑宗下的十大剑阁之一，最强的是阁主以及几位副阁主，相当於剑院的院主和几位院首，而长老就是剑院的执事级别。
陆师叔会去自创剑法吗？
答案是否定的。
那麽陈师伯会吗？
即便陈师伯有所顿悟，想要自创剑法，剑院里有足够多的剑法可供陈师伯参悟，而除去剑院之外，北海行道也不会缺剑法，有必要舍近求远从北海行道之外的剑客手上获取？
弄得这般声势浩大，要是最後没能创出来，岂不是丢了颜面？
「对，此人也是上门拜访的，且还来了两次。」
江漪点点头，她原先就打算跟公子说说此人，但公子既然已经注意到了，她也就直接道：「公子，这两个月来一共有四位非剑院武者前来拜访，但其他三人都只是其他剑院的，唯独这位谢亭来自於剑阁，而且另外三人也只是派人送来了请帖，邀请公子参加他们举办的宴会的，本人并未亲自过来。」
「公子，因为天剑宗和太乙剑派的关系，导致剑阁和我们剑院之间不说老死不相往来，但也都是泾渭分明的。」
「明白了。」
林砚点点头，江漪说的这些他都知晓，这谢亭两次亲自上门拜访，只怕是另有心思。
如果联系到当初赤霄剑阁的那位长老的行径，林砚脑海中有着一个推断。
谢亭来拜访自己，很有可能也和赤霄剑阁这位长老有关系，而赤霄剑阁这位长老，应当是找修炼了某一门剑法的天才。
自己上了群英榜，谢亭来找自己，证实了天才的结论。
当初在北海行道登记剑法，证实了寻某一门剑法的主人的结论。
两者结合起来，答案就呼之欲出了。
「不对，还少了一点。」
林砚在心里轻语一句，无论是当初北海行道被拦，还是谢亭来找自己，自己身上还有一个特点：刚入北海行道不久。
赤霄剑阁那位长老要找的，是刚入北海行道不久，修炼了某一门剑法功法的天才。
至於对方的目的是什麽？
「江漪，你找人打探一下，最近一年之内来万剑城的剑道天才，有没有被害或者失踪的？」
江漪正准备给自家公子汇报剑院最近的事情，听到自家公子的要求，妙自猛地睁大，以她的聪慧，仅是从自家公子的话里就推断出一些端倪了。
公子的意思，是有人会对他不轨，而且还和这谢亭有关系。
「好，我一会就出去一趟安排此事。」
「嗯，你自己也小心些，不要轻易涉险。」
「公子放心，我都是找那些有消息来源的势力买的消息。」
感受到自家公子的关心，江漪微微一笑，随即继续说道：「公子，这个月有几位剑院上一届前十大弟子都回来了。」
「年底了，那些师兄回来也正常。」
「只怕不是那麽简单，上一年好几位就没回来，今年这个时候回来，应当是为了院比名额来的。」
江漪摇摇头，她心里很清楚，公子成为了第五院首席弟子，现在能让公子获得更多武道资源的途径，只有成为代表承乙剑院参加十二大剑院院比的弟子。
她从舅舅口中了解到，每到院比之年，剑院都会给予要参加院比的弟子极多的资源。
而且，承乙剑院连续两届都是倒数前三，这一次必然会想要翻身，只怕给予的资源会更多。
「公子，院比名额一共才八个，除了当前十大弟子有资格竞争，还有那些已经退出了十大弟子的老弟子，也有资格可以竞争名额的。」
「八个名额，每一届十大弟子，有两个不能获得名额，这两人就可以留到下一届，而上一届的十大弟子，更是有四人都没能获得名额，这四位都会参与这一届的竞争。」
江脸上有着担忧之色，如果只是这一届十大弟子竞争八个名额，她对自家公子有着绝对自信，肯定能够拿到名额，可要是再加上上一届四位没参加的，按照舅舅那边给的信息，那四位只怕都已经是真罡九重了，必然会占据四个名额，真正剩下的名额也就是四个了。
「院比名额之事不用担心，你家公子我拿一个名额还是没问题的。」
看到江漪脸上的担忧之色，林砚笑着宽慰了一句。
陈师伯答应过他，会给他留一个院比名额。
不过他也给自己留了一手，要是有其他弟子不服气，那就一战便是，这也是他为何要尽快提升实力的原因。
陈师伯毕竟不是师公，不是一院之院首，若是其他几院不服气，只怕依然需要竞争。
剑院，议事大殿。
「诸位，年後院比名额选拔就要开始了，还是和往届一样。」
殿中六张木椅左右排开，各有三张，每一张都坐着一人，此刻坐在最左侧的男子缓缓开口。
「我第五院，要一个名额，给林砚。」
陈青竹端坐於右侧第二席，指尖轻叩着扶手，声音不重，却在空旷的大殿里格外清晰。
话音落下，殿中静了几息。
左侧第三席的屠洪烈率先皱眉，他抬起眼，目光落在陈青竹身上，语气沉缓：「陈师妹，院比名额向来是弟子之间选拔决出，这是剑院数十年不曾改过的规矩，你第五院私下定一个，其他弟子寒了心，这责任谁担？」
屠洪的话很是正气凛然，但在场另外四人却是没有出声附和，因为他们清楚知道，屠洪会直接拒绝，其中还有一个原因，就是那林砚前不久让得第三院丢了脸面。
被林砚击败的温言礼和黄景，可都是第三院的弟子。
陈青竹面色不改，只淡淡回了一句：「林砚是我第五院的首席弟子，且还得到了院首的许可。」
这话一出，殿中几人的视线都动了动。坐在她斜对面的贺兰渊手指顿了一下，抬眼看了她一眼。
首席弟子。
这个位置在剑院已经空置多年，各院都默契地不再启用，如今第五院却重新将它拿出来，而且还得到院首的许可，这里头的分量可不轻。
右侧第一席的司空慎再次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几分斟酌的意味：「若真是得了院首许可的首席弟子，那此事倒也不算无据可依，我只是好奇，林砚如今是什麽境界？」
「真罡七重。」陈青竹答得乾脆。
「真罡七重，这修炼速度不慢啊。」
司空慎几人眼中都有着诧异之色，一年时间从真罡二重到真罡七重，放在剑院修炼历史上，也足以排得进前十了。
屠洪烈冷哼一声：「真罡七重又如何？自林砚踏入真罡六重开始，几乎吃住在冲霄府，真元丹更是不计其数地耗着，若剑院弟子人人都有这份资源，谁不能到真罡七重？」
屠洪烈说得直接，却也不无道理。
在场几人都微微颔首，这麽快的修炼速度，第五院必然给予了资源倾斜，否则光是冲霄府修炼所需积分，对於真罡六重弟子来说都是一笔巨大的开销。
陈青竹直视着屠洪烈，自光平静如古井：「那屠师兄不妨说说，三院中有哪位弟子能二十三岁便踏入真罡七重？若有，他所用掉的资源，我第五院一力承担便是。」
屠洪烈面色微沉，喉头动了动，终究没接这句话。
二十三岁，真罡七重。
两者分开都不算什麽，可要是合起来，这个年纪和这个境界放在一起，已经不是一个「资源堆积」就能解释的了。
有这个资源，还得能够吸收得了。
至少自前第三院的弟子没有人能够做得到。
「总之，名额直接内定，对其他弟子不公，我第三院反对。」
屠洪咬死了不松口，陈青竹正要发话，一旁的贺兰渊先一步开口道：「陈师姐，林砚的天赋确实不弱，既如此将其放在下一届院比，岂不是更好，再给他四年时间，到时候也许能够踏入真罡十重也说不定。」
贺兰渊这话一出，其他几人眼睛也是亮起。
这确实是个好主意。
感受着其他几人的态度，陈青竹在心里也是轻叹了一声，站在剑院的角度，林砚下一届参加自然是最好的。
但她从陆师弟口中知晓，无论是前往湖广行道，还是从湖广行道回来，林砚在路上也一刻都未曾停下修炼，甚至回到剑院之後，第一时间就去了冲霄府。
剑院其他弟子，哪个不是突破一重，就要邀请三五师兄弟小聚庆贺一番，到了真罡六重之後就更是隆重。
然而，林砚从真罡二重突破到真罡七重，却从未有过庆贺，一心扑在修炼上面。
林砚，志在这一届的院比。
「林砚不知道经历了什麽，但我能感觉得出来，这小子心里憋着一股气，要与那些剑心天才比高低，看他从藏功阁挑选功法，明显是要凝练出三颗剑丸。」
回想陆师弟的话，陈青竹当时也是被震撼到了。
剑道武者，若要快速提升实力，那就是修炼同类剑法，融合度更完美，威力更强，但林砚从藏功阁中选择了三种不同种类的剑法，其目的昭然若揭。
要想追赶上剑心天才，三颗剑丸是最基本的要求。
若是连三颗剑丸都没能凝练出来，连起跑线都不一样，更别说後面的追赶了。
林砚放弃实力快速提升，选择凝练三颗剑丸，已经是表明了其野心，且按照陆师弟所言，林砚极有可能是成功了。
起跑线上，林砚靠着自身的努力，已经是追上了剑心天才，那她又岂能为了剑院的利益，而自私地拖林砚的後腿？
三年之後，林砚二十六，晚三年再进太乙剑派，即便剑院这边全力以赴栽培林砚，也无法跟太乙剑派给予的资源相提并论。
三年，对於普通真罡境强者来说，可能只是提升那麽一重或者两重境界，但对於剑心天才来说，在太乙剑派的资源加持下，三年时间足够实力有着天翻地覆的变化。
这一点自己清楚，林砚也必然清楚，才会这般拼命的修炼。
「这一届如果没有林砚的名额，那下一届林砚不会参加。」
陈青竹这话一出，在场其他五人，哪怕是屠洪面色都变了。
「陈师妹莫要冲动。」
「陈师姐，我等还在商议，这不还没有定论吗？」
陈青竹深吸一口气，也许是因为身为女性的原因，许多事情上她不像这几位考虑的那麽周全，颇有些感情用事，就如同她刚一开始先入为主，觉得林砚带着长辈书信是想攀关系走後门一样，而现在她心里只有一股气，必须得给林砚争取到这个名额。
如此，方能不负林砚这一年来的苦练！
「我不是冲动，几位可能不知道，林砚前不久还上了群英榜百名，後来揽剑阁给下掉了，给出的理由是估算错误，可真正的原因是我与揽剑阁那边沟通，让其将林砚排名下掉，不想让林砚太过引人关注。」
听到陈青竹这话，在场其他几人脸上有着疑惑之色，这藉口似乎有些苍白。
「揽剑阁之所以会将林砚排名提升到一百，是因为林砚前不久去了一趟湖广行道，以真罡六重境界，一个人压着半个湖广行道那些二十五岁之下的天才。」
神农山之事，陆长风回来之後，也都详细告诉了陈青竹，而此刻随着陈青竹的讲述，在场的人脸上也是有着动容之色。
真罡六重，压着真罡七重，且还不是一位，还是压着好几位。
「以林砚的潜力，再有院比资源，我相信他绝对可以踏入真罡八重甚至更强，有这个资格代表剑院参加院比，而现在只需要剑院给其足够的时间和资源成长起来。」
陈青竹目光炯炯看向在场几人，她心里知晓这五位为何不愿意松口，每一个院比名额，都代表着能够拥有整个剑院的资源倾斜，谁都想自己院内的弟子能够得到这份资源。
一共八个名额，每一个都珍贵无比。
看到众人依然沉默，陈青竹再补充了一句：「林砚这次从神农山获取的诸多宝物，除了他自己能够用上的，其他的全都给了剑府，若将这些资源拿去拍卖，收益可要比给剑府给的积分多出不少，他对剑院也是一片赤子之心。」
陈青竹这话一出，在场五人脸上也是有着动容之色。
「陈师姐不必激动，既然林砚情况特殊，我有一个建议。」
贺兰渊沉吟半响，开口道：「增加一个名额，此次院比名额给到九个，采取末尾淘汰制，以半年为期，半年後实力最差的给予淘汰，若林砚真如陈师姐所言潜力这般巨大，想来半年时间应当也够他追赶上了。」
「贺师弟这个建议我觉得可以，林砚先内定一个名额，其他八个名额就和往年一样，半年之後再实行末尾淘汰。」
司空慎也是跟着开口，目光看向陈青竹：「陈师妹，本身院比人选定下来後，到了後半年也需要进行比斗，根据排名来给予更多的资源分配，总不能一直给林砚特殊优待到院比开始，其他弟子会有意见的，林砚也难以服众。」
陈青竹看了眼其他人，哪怕是屠洪此刻也都沉默，显然也是认可了这方案。
很明显，这已经是大家最大的让步了。
院比培养也一直都是如此，年初定下人选，接着给予资源，但到了半年後，这八人还是要相互比斗竞争，谁实力强，就能够获得更多的资源。
「好，那就依司空师兄所言，师妹我没意见。」
陈青竹同意了，她也没想过其他几院会同意一直给予林砚最好的资源到院比开始，来之前————她就和陆师弟商议过，觉得其他几院能够接受的底线就是半年。
名额，是争取到了。
半年的成长，能不能藉此机会一飞冲天，那就得看林砚自身的造化了。
「其他几位师弟可有意见？」
司空慎目光转向其他几人。
「这般安排挺好。」
「我没意见。」屠洪瓮着声回答，虽然林砚让得第三院丢了脸，但在院比之下，几院之间的内部摩擦得放下，这点格局他还是有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