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百一十六章廊下陌路,玉佩藏心半生寒
灵堂之内,杨倩声声振耳的劝勉字字坚定,尽数落于四方。
殿外长廊,夜风微凉,廊灯昏沉。六界宾客虽大多散去,但依旧有少数人未走远,静静驻足在外。宫本一郎便立在灵堂正门的阴影之下,一身孤冷,身姿挺拔如冰。
他本是随性驻足,无意窥探他人心绪,可殿内多米夫的崩溃、父王幻影的嘱托、杨倩不离不弃的告白,一字一句,清晰入耳,尽数落在他的耳畔。
他静静听着,神色漠然,眉眼之间是惯有的高傲与疏离。看着别人父子情深、夫妻同心、绝境重振之志,他眼底毫无波澜,既无羡慕,亦无感慨。
世人各有归途,各有执念,各有救赎。唯独他自己,半生泥泞,无人救赎,无人偏爱。
听完殿内所有对话,宫本一郎没有踏入灵堂半步,也没有丝毫停留。他转身,衣袂轻扬,步履无声,独自沿着悠长幽暗的兽界长廊缓步离去。神色冷艳孤傲,周身寒气森森,仿佛世间所有温情,皆与他毫无干系。
长廊寂寂,光影斑驳。就在他缓步前行的刹那,一道熟悉的身影自对面缓缓走来。
是他的母亲,亦是杨汐玥的母亲。
母子二人,遥遥相对,同在一条回廊。多年未见,多年陌路,多年零交流、零温情、零往来。两人四目相触,没有惊讶,没有动容,没有寒暄,更没有半句问候。
空气死寂得近乎冰冷。他们就像是最熟悉的陌生人,各自迈着步子,缓缓靠近,又缓缓错开。擦肩而过的瞬间,无声无息,一语不发。
咫尺距离,却隔着十几年的隔阂、误解、冷漠与无尽的旧伤。
就在两人身躯交错的一瞬。
叮——
一声轻响细碎落地。一枚温润通透的小玉佩,自宫本一郎衣襟暗袋滑落,坠在青石长廊地面之上。玉佩不大,样式极简,正面端端正正刻着郑氏两个字,笔锋苍劲古朴。
这是他的私藏,是他心底唯一的执念,是他绝境之中的自我救赎,是他暗藏半生的傲骨。
宫本一郎脚步微顿,侧眸垂视。他默然弯腰,指尖清冷拾起那枚玉佩,指腹细细擦去上面沾染的微尘,动作安静、缓慢,带着无人看懂的缅怀。擦净尘埃,他反手将玉佩重新揣回贴身口袋,正要抬步离去。
身后,终于传来母亲冷淡又克制的声音,轻轻响起,打破长廊死寂:“既然早已不来往了,这些旧物,你为何还留着?”
一句话,轻淡,却压着多年的疏离。
宫本一郎背脊微僵,并未回头,声音清冷低沉,带着无尽的疲惫与漠然,淡淡回道:“留着,不代表我们还要来往。”
“我留着它,不是想挽回什么,也不是想忘掉什么。”
“我只是想留住从前的自己,怀念当年尚且纯粹、尚未满身罪孽、尚未被命运撕碎的我。以前的样子,太好、太干净、太难得。只是这些,跟你讲,你永远也不会懂。”
他缓缓转过身,眼底积压十几年的委屈、不甘、怨怼,在这一刻尽数压在平静的语气之下,字字刺骨:“在你眼里,我从来都只是一个暴君。”
“是灭尽郑氏宗族的罪人,是屠杀乱党的刽子手,是坑杀暗夜精灵二十万降兵的残忍修罗。”
“我做的再多、扛的再多、隐忍再多,你从来看不见。”
“你的眼里,永远只有大哥郑重生。”
“你的心里,永远只有你的侄儿子宫本秀策。”
“唯独我,宫本一郎,在你眼里一文不值,什么都不是。”
“我算哪根葱,哪颗草?”
他自嘲一笑,笑意极冷,尽是苍凉:“今日废话太多了。”
“罢了,多说无益,不必再提。”
话音落毕,他不再多看母亲一眼,转身抬步,决然离去,背影孤绝,再也没有回头。
整条长廊,瞬间空空荡荡。只留下宫本一郎的母亲一人,呆呆伫立原地。夜风穿廊而过,拂动她鬓边微白的发丝,也吹散了她强忍多年的坚硬伪装。方才与儿子短短几句对峙,字字如刀,剖开了她十几年的偏心与漠视。
她僵在廊下,身形微颤,喉咙微微发哽,再也撑不住往日的冷漠端庄。滚烫的泪水无声浸满眼眶,顺着脸颊缓缓坠落,砸在冰冷的青石地面,悄无声息。十几年的母子疏离,十几年的视而不见,此刻尽数化作汹涌的愧疚,死死堵在心头。
她一生偏爱温良守礼之人,偏爱懂事顺遂的后辈,偏爱安分不争的温情,唯独厌恶宫本一郎一身桀骜、满身杀伐,厌恶他举世为敌、独断霸道。她从未深究,这满身戾气究竟是命运所逼,是宗族覆灭的绝望堆砌,是无人撑腰、无人偏爱,只能以锋芒护己的万般无奈。
她只看见他的狠绝霸道,看见世人诋毁的暴君罪名,却从未看见他深夜独守过往、攥着郑氏玉佩缅怀故土的孤苦,从未看见他孤身扛起所有罪孽、独自承受六界非议的煎熬。
身旁几名属下静静垂首,无人敢上前劝慰。他们跟随多年,早已看清这对母子的宿命裂痕,看似是一时争执,实则是十几年冰封的隔阂,早已根深蒂固,再无修补可能。
良久,她才敛去眼底湿意,重归一片淡漠寒凉,周身气场冷寂如霜,再无半分动容。沉默颔首,带着一众属下转身,步履缓慢却决绝,沿着幽深长廊默然远去。
这一幕,尽数落入暗处两道身影眼中。
廊柱阴影之后,宫本秀策静静伫立。身为精灵界强者,亦是宫本一郎的表哥,他全程默然旁观,自始至终一语不发。他看着表弟冷漠决绝的背影,看着姑母强忍半生、终究崩溃落泪的模样,眼底翻涌着复杂难言的唏嘘,有无奈,有怅然,亦有深深的共情。
他最清楚宫本一郎的底色,世人皆知其霸道嗜杀、冷酷无情,却无人知晓他一生孤苦、无人相依,一生背负血海深仇,步步皆在炼狱行走。
妮希尔静静陪在他身侧,望着长廊尽头彻底消散的两道背影,轻轻摇了摇头,轻叹出声,语气满是沧桑与无奈:“哎,这两母子。我表弟真的一心霸道,一生孤独。世人只道他冷血暴君,可谁都不懂,他的霸道,皆是被逼出来的自保,他的冷漠,全是无人温暖的荒凉。”
她顿了顿,眸色沉凝,续道:“他这一生,杀伐无数,背负千古骂名,最后还亲手斩杀了纠缠半生的宿敌奥特斯特,斩断最后一丝执念,也彻底断了自己所有温情余地。旁人没有资格指责他,我亦没有。”
“只因我早已命定劫数,迟早有一日,要与我的师兄里奥拉斯,迎来一场至死方休、终身决战的宿命对决。你我皆是宿命局中的棋子,皆是身不由己、满身遗憾之人,又有什么资格评判他人的悲欢与对错。”
晚风萧瑟,长廊寂寂无声。两代人的隔阂,两代人的宿命,数不尽的孤独与遗憾,尽数湮没在沉沉夜色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