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百二十七章陌路初逢,温念续霜心
晨光薄凉,古道漫漫,风尘卷起细碎的落叶,簌簌落在无人的长街。
王骄诗孤身一人,悄然离开了安稳的客栈。她早已下定决心,独自奔赴苍茫魔界。行囊简单朴素,只备了些许路途盘缠、御寒暖衣,别无他物。经历了家道跌宕、亲人离散、情路坎坷的重重淬炼,如今二十岁的她,早已褪去年少青涩刁蛮的稚气,眉眼沉稳温柔,心性通透豁达,再也不是从前那个任性莽撞的小姑娘。
她一路走来,满心牵挂尽数系在温亦安身上。
无数个日夜,她反复回想二人年少最纯粹的时光。那时无神魔厮杀,无六界纷争,无宿命恩怨纠缠。他们只隐居深山,朝起采药,暮看云霞,清风为伴,山野为家,日子悠悠乐乐,清净无忧,从不受世间喧嚣打扰。她一路缓步前行,指尖轻轻摩挲着怀中珍藏的旧相片,眼底盛满温柔的期许。
她多盼再次与温亦安相逢,多盼他彻底醒悟,不要再执迷不悟、一错再错。她无数次在心底幻想重逢的画面,幻想他褪去满身暴戾阴冷的魔性,散尽缠绕周身的恶魔灵气,变回当初那个干净纯粹的少年。前路漫漫,心事沉沉,她怀揣着一腔赤诚执念,一步一步,向着魔界的方向缓缓走去。
心事缱绻,神思恍惚,不知不觉间,她行至一处僻静的山野小站。
便是在此处,她偶遇了静坐饮茶的王月星。
世间亲缘纠葛,向来玄妙难解。王月星,是母亲王莹的亲姐姐,是血脉相连的至亲长姐。依照辈分,王骄诗理应恭恭敬敬唤她一声姑妈。可命运弄人,血脉至亲,却是天界纠缠万古、永世对立的宿命宿敌。
此刻的两人,两两相望,全然不知彼此暗藏的亲缘羁绊,亦不知往后宿命纠缠。
小站清风微凉,茶烟袅袅。
王月星独坐木桌旁,一身清冷孤绝的气质,隔绝世间所有喧嚣。曾经叱咤六界、追随左右的部下早已凋零殆尽,物是人非,满目苍凉。绝世强敌奥特斯特早已战死沙场、灰飞烟灭,再也无人与她争锋对立。而她此生最珍视、最依赖,如父辈亦如亲女般被她疼宠呵护的忠心大将弥纳修德尔斯,也早已永久陨落,长眠黄泉,再无归期。
遥想当年恶魔岛岁月,无人护她,无人惜她,满世欺辱,步步荆棘,她在黑暗与冷眼之中苦苦挣扎,独自扛下所有孤苦与伤痛。是弥纳修德尔斯踏破黑暗而来,陪她熬过最狼狈、最绝望的岁月,给她活下去的底气,给她世间唯一的温情与关爱,予她从未拥有过的父女温情、真心相伴。
弥纳修德尔斯性子耿直坦荡,心口如一,敢说真话,从不权谋算计,是万年孤寂岁月里唯一照进她冰封心底的暖阳。
可暖阳终落,故人已逝。
自弥纳修德尔斯离去后,万古光阴,悠悠而过。她身居恶魔女皇高位,掌生杀大权,统一方魔域,万人敬畏,万人臣服,却再也无人真心待她,无人陪她谈心释怀,无人再予她半分纯粹温暖。岁岁年年,只剩一身孤高,满心荒芜,万古孤寂无人懂。
王骄诗静静看着她眼底化不开的落寞,心生恻隐,缓步上前,轻声询问:“怎么了?你有心事吗?”
王月星抬眸,清冷眸光淡淡扫过眼前的陌生少女,语气疏离淡漠:“我们并不认识。”
“对,我们确实不认识。”
王骄诗眉眼温润,坦然浅笑,没有半分局促与刻意,落落大方,纯粹又干净:“不认识也可以不说,这本来就是你的隐私,没人能够勉强。但是我一直觉得,人活着,总要坦坦荡荡。心里藏着太多心事、积攒太多怨气,一味憋在心底、闭口不言,永远郁结不散。你不说出来,永远解不开心里的结,永远看不清心底的执念。唯有释怀放下,方能活得舒坦自在,活得精彩通透。”
一番质朴纯粹的话语,轻轻撞进王月星沉寂万年的心底。
她微微一怔,眸底的冰霜悄然松动,带着几分意外与讶异,细细打量着眼前的少女,缓缓开口:“你这小女孩,倒是挺有意思。年纪小小,竟能看透这么多世事道理。”
王骄诗轻轻抬眼,神色从容笃定:“我已经二十岁了,早已不是孩童,世间冷暖、人心悲欢,我大多都懂。”
王月星眸光微动,心底好感悄然滋生,轻声询问:“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王骄诗。”
三字入耳,轻柔却惊雷落心。
王月星心神骤然一震,眼底平和瞬间褪去,翻涌着复杂至极的情绪。
王骄诗……竟是王莹的女儿,是她宿敌的骨血,是她血脉相连的亲侄女。
一旁伫立的里奥拉斯见此情形,立刻上前半步,低声进言:“女皇!她是王莹之女,乃是宿敌之后!不如将她绑回恶魔岛就地斩杀,了结世代恩怨!王莹半生孤苦,若再失爱女,也算偿还过往所有纠葛!”
话音未落,王月星眸底瞬间覆上彻骨寒厉。
她侧眸冷眼睨去,语气沉稳威严,带着不容置喙的帝王气场:“你给我闭嘴。”
“这里轮不到你随意多言,六界生杀,恩怨决断,大权皆在我手,还轮不到你妄自揣测、肆意挑事。”
里奥拉斯心头一颤,当即垂首噤声,再不敢多置一词。
风过小站,茶烟飘摇,周遭瞬间安静下来。
王月星收回冷厉眸光,重新落回王骄诗干净澄澈的眉眼间,心绪百转千回,万般滋味翻涌心头。
她在心底默默轻叹:可惜了,这般乖巧懂事、心性纯粹通透的孩子,小小年纪便能悟透释怀坦荡的道理,通透豁达、温柔善良。这万古岁月以来,我竟是第一次真心欣赏一个晚辈。
看着眼前坦荡温柔的王骄诗,她的眼前恍惚重叠了弥纳修德尔斯当年的模样。
一样的耿直纯粹,一样的心口如一,一样的坦荡赤诚,一样敢以真心直面世事浮沉。
多少年了。
自弥纳修德尔斯战死陨落之后,万古孤寂缠身,她以为此生再也遇不到这般干净的人,再也触碰不到世间半分暖意。她以为心底那处仅存温柔的角落,早已随着故人离去,彻底冰封荒芜。
可今日,萍水相逢,陌路初见。
那份消散万年的温暖,那份弥纳修德尔斯留给她的唯一温柔,冥冥之中,竟被眼前这个少女,悄悄接续了下来。
王骄诗不知她心中万千波澜,只当是一场寻常闲谈。她轻轻扬唇,洒脱挥手:“拜拜,我走了。”
语落,转身迈步,再度奔赴前路茫茫的魔界归途。
一场命中注定的姑侄初逢,带着宿命的温情与纠葛,就这般简简单单、草草落幕,却在万年孤皇心底,永远刻下了一道温柔的印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