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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百四十四章旧伤藏疑,生辰遇影

    第九百四十四章旧伤藏疑,生辰遇影

    今夜星河万顷,月华铺满九天仙阙,清辉脉脉,覆过层层玉砌朱栏。

    今日,是天界女皇王莹的生辰。

    整座天界仙气袅袅,祥云盘旋不散,四方仙官、诸天神将皆备厚礼,排队欲入宫阙朝贺,颂万年圣寿。可身居九天至尊之位、执掌诸天秩序的王莹,早已对这些浮华荣光心生漠然。她抬手尽数婉拒所有朝拜与庆典,遣散满堂仙侍,独留一方幽静庭院,独享这漫天月色。

    旁人皆羡她权倾六界、万古尊荣,无人知晓,这位冷艳孤高的天界女皇,岁岁生辰,岁岁孤寂。

    心中空缺的那一处团圆,自那场惊天“战死”之后,便再也填不满了。

    世人皆知,天界骁将艾克华伦德,早于数年前魔界大战中以身殉道、沙场陨落,尸骨无存,只留美名传世,留妻女孤守九天。

    可这世间最大的真相,从来都掩埋在黑暗与隐忍之下。

    那一场举世皆知的陨落,从头到尾,都是宫本一郎与杰纳克斯联手布下的瞒天大局,是赌上天界气运、赌上自身名节、赌上阖家团圆的一场豪赌。

    杰纳克斯,本是根正苗红的天界嫡系,是王莹相守一生的挚爱,是王娇诗血脉相连的亲生父亲。

    只因恶魔族与魔族缔结黑暗死盟,两股黑暗势力盘踞六界一隅,狼子野心昭然若揭,时时觊觎天界权柄、苍生气运,暗中布局蚕食各界,杀机暗藏,祸根深种。为击穿黑暗同盟核心、刺探王月星终极阴谋、瓦解魔族统治体系,杰纳克斯主动请缨,接下这九死一生的卧底密令。

    他亲手伪造战死假象,自毁一世英名,背负叛天骂名,孤身潜入人人忌惮的恶魔阵营,化身最隐蔽、最锋利的暗夜暗棋,日日周旋魔心、步步如履薄冰。

    而这数年之间,最痛、最煎熬、最无人知晓的亏欠,尽数落在女儿王娇诗身上。

    此前漫长时日,王娇诗一直跟随舅舅温亦安游走各界、修行历练,增长眼界、稳固仙基。

    她自小聪慧通透、心思敏感细腻,远超同龄仙童,越是深入接触六界纷争,越是察觉当年父亲战死的破绽百出。那些官方记载的战死经过、战场轨迹、陨落细节,处处生硬、处处刻意,根本经不起细细推敲。

    心底的疑虑,如同种子生根发芽,日夜蔓延,让她始终无法相信,那个一生疼她、宠她、护她的父亲,会骤然叛离、骤然消亡。

    为求证真相,为试探黑暗边界的隐秘布局,她数次孤身靠近魔、妖、天界交界的混乱地带,想要寻得一丝蛛丝马迹,想要触摸那被掩盖的真相。

    也正是这份执拗与探寻,让她撞上了杰纳克斯卧底生涯里最残酷、最无可奈何的一场戏。

    彼时王月星对新晋投靠的“叛将”疑心极重,布下无数眼线暗探,死死盯着杰纳克斯的一举一动,但凡流露半分对天界的眷恋、半分恻隐之心,数年隐忍布局便会瞬间崩塌,天界将彻底陷入被动危局。

    千钧一发之际,面对众多魔将恶魔的层层监视,杰纳克斯别无选择。

    为演足“绝情叛天、六亲不认”的卧底人设,为彻底打消王月星所有猜忌,他只能忍痛出手,当着所有黑暗势力的面,亲手重创了自己的亲生女儿。

    那一击声势浩大、威势骇人,震裂仙骨、震荡仙元,在外人眼中是无情杀伐、斩尽羁绊。

    可只有杰纳克斯自己清楚,那一瞬他强忍翻江倒海的心痛,刻意收住致命力道,看似重伤濒死,实则寸寸护住了她的仙根本源,只求骗过众人,保女儿安然性命。

    戏码落幕,全场魔心信服,无人察觉分毫破绽。

    而后,他顶着满心血泪与无尽愧疚,趁着局势混乱、无人留意的空隙,暗中密遣可靠人手,将昏迷重伤的王娇诗悄然送往妖精界秘境养伤,隔绝所有黑暗势力的探查视线,为她寻得最安稳、最清净的疗伤之地。

    妖精界静养的数月光阴,是王娇诗此生最煎熬、最迷茫、最心绪难平的日子。

    卧床调息、修复伤势的无数日夜,旧伤隐隐作痛,心口更是堵得窒息。她一遍遍复盘边界那一战的细节,一遍遍回想那道出手的身影、熟悉的气息、刻意冰冷却暗藏克制的力道。

    所有零碎的线索层层拼接,所有的疑虑尽数落地。

    她彻底笃定——打伤自己的人,就是她早已“陨落”的父亲。他没有叛天,没有战死,他只是在卧底,只是在演戏,只是为了天界大局,被迫伤了至亲、藏起真心。

    这份真相,无人可诉、无人可解,只能独自压在心底,日夜反复煎熬。

    她一边养伤,一边默默体谅,一边满心委屈。她懂家国大局的身不由己,却依旧忍不住贪恋幼时团圆温暖,忍不住渴望父亲的陪伴。

    待一身伤势彻底痊愈,心底疑念攒满堆积,她一刻也不愿在妖精界多做停留,即刻辞别地界,跨越重重界域屏障,火速奔赴阔别已久的天界。

    她归来的这一晚,恰逢母亲王莹生辰。

    月色温柔,仙庭静谧,本该是岁岁安康的生辰良宵,却依旧是母亲孤身独守。

    王娇诗不忍带着满心阴霾、满腹心事惊扰母亲,不愿让母亲看出自己的郁结与伤痛,便敛去一身气息,轻身掠进庭院外侧幽深古林。

    林间古木参天,枝叶繁茂交错,筛落细碎月色,树影婆娑寂然。王娇诗足尖轻点枝桠,习惯性轻盈跳跃、辗转起落,身姿依旧灵动翩跹,一如幼时。可看似轻快的动作之下,是沉淀数月的心事、未解的疑团,还有那道旧伤残留的淡淡隐痛,让她再也找不回儿时纯粹的烂漫无忧。

    她只想静静隐匿林间,默默陪伴孤度生辰的母亲,聊尽儿女孝心。

    可就在她纵身起落、落定高枝的刹那,一道沉冷挺拔的漆黑身影,骤然定格在前方树梢最深的暗影之中。

    那人周身萦绕刻意伪装的伪魔气,收敛所有天界清正仙韵,气质冷冽疏离,与黑暗魔将别无二致,完美贴合“叛离天界的魔营战将”人设。

    可血脉羁绊天生刻骨,亲情感应跨越虚实伪装。

    哪怕他改换气息、隐匿真身、身陷敌营、瞒尽六界众生,王娇诗依旧在第一眼,便精准认出了这道刻入骨髓的背影。

    是父亲,一定是他。

    积攒数月的猜疑、委屈、思念、心疼,在这一刻轰然决堤,翻涌成漫天心绪。

    树梢两头,父女二人默然伫立,背对着背,两两相对。

    一边是身负苍生大局、忍辱负重、有口难言的天界暗棋,以身入黑暗,藏尽万般深情。

    一边是看破破绽、带伤归来、满心求证的年少女儿,孤身守执念,攒尽千般思念。

    林间风声簌簌,月华无声流淌,整片天地寂静得只剩下两人紧绷的心跳。

    良久,王娇诗压下喉头汹涌的哽咽,带着忐忑、试探与深藏心底的期盼,轻轻开口,打破沉沉夜色:

    “你好,叔叔,你别走。”

    杰纳克斯背脊瞬间僵硬如石,心底掀起滔天巨浪。

    今夜他冒死冲破恶魔岛结界封锁,顶着天魔死敌对立的滔天威压,跨界偷渡重返天界,初衷只是悄悄一瞥生辰孤寂的妻子,聊慰数年相思之苦。

    他万万未曾料到,会在此刻、此地,遇上伤愈归天、看破诸多破绽的女儿。

    他清晰记得那日狠心出手的剧痛,记得女儿昏迷坠落的模样,记得她在妖精界独自养伤、独自煎熬的日夜。愧疚、心疼、思念、无奈,万般情绪绞碎五脏六腑,却半点不敢外露。

    他死死压住所有翻涌的父爱,嗓音刻意打磨得淡漠冰冷,不带半分温度:

    “小姑娘,有何事?”

    “你到底是谁?”王娇诗的声音轻轻发颤,带着执拗的求证,“你的背影,我绝不会认错。”

    杰纳克斯闭紧眼眸,眼底酸涩泛滥,心口痛得几近窒息,却依旧死守数年未破的卧底伪装,一字一句克制至极:

    “我是艾克华伦德的战友。有什么事吗?”

    一句冰冷的身份界定,化作无形天堑,生生隔绝了血脉亲情,将咫尺亲人,隔成陌路生人。

    王娇诗鼻尖通红,强忍打转的泪水,声音柔软又卑微,带着积攒数月的渴求:

    “我想说几句话,可以吗?”

    “你说吧。”

    “我可以把你当成父亲吗?”

    夜风骤然停滞,整片密林陷入死寂。

    杰纳克斯身躯微微颤抖,指尖死死攥紧掌心,骨节泛白。他亲手伤女、亲手瞒女、亲手让她承受孤独猜疑,可身负大局,他连一句真相、一句解释、一句抱歉,都万万不能言说。

    良久,他喉间沙哑干涩,轻轻吐出一字答复:

    “可以。”

    这一句应允,彻底击溃了少女所有强忍的坚强。

    积攒数年的思父之情、被至亲所伤的委屈、独自养伤的孤寂、看破真相却不能相认的煎熬,尽数奔涌而出,化作声声哽咽倾诉。

    “父亲,我很想你,你在哪里?”

    “每一年除夕团圆、平安之夜、母亲生辰,从前都是我们一家三口围坐庭前,灯火可亲、笑语盈盈,岁岁圆满,年年温馨。可自从你‘陨落’的消息传遍六界,所有团圆佳节,都只剩冷清空庭。母亲年年生辰独守月色,我岁岁年年,盼你归期,杳无音信。”

    “我从小被你疼到大,我刁蛮、任性、顽劣、爱闹爱撒娇,闯遍各种祸事,天下人皆嫌我任性妄为,唯独你,永远包容我的所有小性子,纵容我的一切顽皮,拼尽全力护我周全,视我为掌上珍宝。”

    “我还记得年少懵懂,一时兴起闹去人族杨伯伯府邸,肆意嬉闹捣乱,闹得府中人仰马翻,人人束手无策,唯有你匆匆赶来,替我摆平所有祸事,温柔护我身侧,半句苛责都无。”

    “我还记得我贪玩逞强,冲上二舅伯的龙船,在船舷之上肆意蹦跳嬉闹,搅乱整船行程,惹得长辈无奈摇头,你立在岸边,静静看着我胡闹,眼底满是温柔宠溺,纵容我所有天真顽劣。”

    “可边界那一战,你亲手伤我的那一刻,我痛的从来不是仙骨碎裂的伤势,是心口久久不散的寒凉与疑惑。在妖精界养伤的无数日夜,我反复回想所有细节,我终于确定——你没有死,你是在卧底,你是为了天界大局,不得已演这场绝情的戏。”

    “我懂你的身不由己,可我还是好想你……父亲,你还想我吗?茫茫六界,我还有机会,再真正见到你、认回你吗?”

    背身而立的杰纳克斯,心口早已被凌迟殆尽,血泪翻涌,却只能死死隐忍。

    他不能转身,不能相认,不能倾诉,只能以一个陌生路人的身份,温柔安抚自己受尽委屈的女儿:

    “他从来不会怪你。无论世事如何、假象如何,他永远深爱你,从未半分更改。他从未走远,永远活在你和你母亲的心中,岁岁年年,庇佑你们母女。”

    顿了顿,他压下所有沙哑痛楚,轻轻道出黑暗里唯一的期许:

    “这世间,自有希望之光。”

    王娇诗泪眼朦胧,带着微弱的希冀轻声追问:

    “这束希望之光,会永远照亮我前行的路,也会穿透黑暗,照亮身处暗夜的你,对吗?”

    “是的。”

    笃定二字,藏尽他所有不能言说的承诺与隐忍。

    “好了,我走了。”

    不敢多留一瞬,唯恐情绪崩盘、破绽外露,毁尽数年天界暗局。

    一道漆黑残影破空而起,瞬息掠过层层林叶,消失在茫茫夜色天际,不留半点气息踪迹。

    林间只剩晚风萧瑟,月色凄柔,空留满心怅然。

    王娇诗静静立在枝头,滚烫的泪水终于滑落脸颊,顺着稚嫩却坚韧的下颌缓缓滴落,砸在青叶之上,无声无息。

    她默然伫立良久,任由晚风拂干泪痕,随后足尖轻点,再度踏着皎洁月色,一边轻盈跳跃,一边任由思绪沉入最温柔、最易碎的儿时回忆。

    记忆溯洄,重回无数年前的生辰良夜。

    彼时岁月安然,六界无波,阖家圆满。

    庭院灯火融融,桂香满堂,月色温柔缱绻。小小的王娇诗梳着俏皮发髻,穿着粉嫩仙裙,蹦蹦跳跳扑进年轻父亲的怀中,天真烂漫,无忧无虑,肆意撒娇嬉闹。

    彼时的杰纳克斯,无需伪装冷漠,无需强忍离别,无需以身入暗局。他卸下战甲风霜,褪去一身责任重压,眼底只剩独属于父亲的滚烫宠溺与温柔爱慕,目光牢牢锁在怀中女儿身上,含尽世间所有温柔。

    他低头抵着她的额头,嗓音温柔得能化开寒霜,轻声笑道:

    “生日快乐,我的宝贝。”

    一家三口相依相伴,庭前嬉闹、笑语盈盈,岁岁平安,年年团圆。

    那时的时光,温柔滚烫,圆满无缺,是她此生最珍贵、最难忘的执念。

    回忆缓缓落幕,温柔碎于现实清冷。

    王娇诗轻轻拭去残余泪痕,身姿依旧轻盈跳跃,渐渐消失在天界月色深处。

    心底有伤,有疑,有念,有盼,更有那束永不熄灭的希望之光,长存于心,静待黑暗散尽、光明归期、阖家重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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