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老会那边的情况,李寒山并不知道。
他已经跟着掌门,前往核心灵脉。
核心灵脉区位于主峰地下深处,要穿过三道被炼虚禁制封锁的石门才能抵达。每一道石门都需要掌门的令牌配合她的灵力才能开启,寻常弟子连第一道门的边缘都摸不到。李寒山跟在掌门身后,看着那三道石门在乳白色的灵光中依次滑开,每一道门后都涌出一股比前一层更加浓郁的灵气,如同一层层被揭开的酒坛封泥,沉睡多年的醇香在空气中层层叠叠地铺展开来。
第三道石门开启时,李寒山感觉到一股温润如水的灵气从门后漫涌而出,裹住了他的全身。那股灵气浓度远超他此前到过的任何一处秘境,纯净得几乎不含一丝杂质,每一口呼吸都像是在饮用被反复提纯过的灵液,经脉中那些因连场战斗而略显疲惫的灵力自发地加速流转起来。他站在门前的石阶上,看着眼前那片被淡金色灵雾笼罩的空间,一时间竟有些失语。
那是一片约莫百丈见方的地下洞窟,穹顶高约十丈,镶嵌着密密麻麻的夜明珠,光芒在灵雾中折射出柔和的光晕。洞窟中央有一汪天然形成的灵泉,泉水呈乳白色,表面蒸腾着细密的灵雾,如同被煮沸的牛奶在微光中缓缓翻涌。灵泉四周的地面上生长着几株不知名的灵草,叶片呈现一种通透的玉质光泽,在灵雾中安静地舒展着,根须深深扎入地底灵脉之中。
"这汪灵泉是龙脊灵脉的核心节点之一。"掌门的声音从身后传来,"灵气浓度比外面高出百倍,而且极其温和,不会冲击经脉。你在这里修炼一个月,至少能顶外界数年苦修。"
李寒山在灵泉边缘盘膝坐下,纯阳之气刚一运转,那股温润的灵气便如同被吸引的潮水般自发地涌入他的经脉。那种感觉与寻常修炼截然不同——普通修炼需要主动引导灵力入体,如同用竹筒从河中舀水;而这股灵气却像是活物一般,主动钻进他的经脉中,沿着纯阳之气运转的轨迹自行流淌,连引导的功夫都省了大半。他能感觉到自己的纯阳元神正在以一种前所未有的速度吸收着这股精纯的灵气,识海深处的金色光芒越来越亮。
掌门在他对面坐下,白裙的下摆拂过灵泉边缘的石面。她没有急着开口,只是安静地观察了他片刻,目光落在他周身那些因灵力加速流转而微微泛起的金色光晕上。片刻后她微微点头:"你的元神确实比寻常化神修士更加凝实,根基也很扎实,若不是亲眼所见,很难想象你突破化神才不过月余。"她从袖中取出一卷暗青色的玉简递到他面前,"这是本座早年写下的化神期修炼心得。化神之后的修炼与元婴截然不同,若不得其法,就算灵气再充沛也会事倍功半。"
李寒山接过玉简,郑重道谢后将其展开,神识探入其中。玉简中记载的内容极其详尽,从化神期灵力的淬炼方式到元神的温养之法,再到突破炼虚时需要提前注意的几处关键关隘,每一个环节都标注得极为细致,显然是花了大量心血整理而成的。他逐页翻阅着,越看越觉受益良多,许多他之前在修炼中隐约感知到却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在这卷玉简中都有清晰的解释。
接下来的日子,掌门每日都会花数个时辰指点他修炼中的细节。她会在李寒山运转灵力出现偏差时以指尖轻点他的背俞穴,引导那股偏离的纯阳之气重新回归正轨;会在他的纯阳元神出现细微波动时以乳白色的灵光笼罩他的识海边缘,帮他稳定那层正在扩展的神魂边界;偶尔在夜晚两人结束修炼后,她会与他并肩坐在灵泉边,聊一些与修炼无关的事,比如合欢宗各峰的由来,比如她在中洲游历时见过的奇闻异事。李寒山能感觉到,掌门在指点他修炼时那种耐心细致与她在广场上面对九长老时的果决凌厉截然不同,如同同一柄剑在不同时刻展现出的两种刃面。
"你的纯阳之火有一个很有意思的特性,"这一夜,掌门指尖的乳白色灵光刚刚从他背俞穴收回,"它在运转时会自动剔除经脉中的杂质。寻常修士需要耗费大量精力来清理经脉中沉积的灵力残渣,而你的纯阳之火在每一次运转中都会同时完成这一步,相当于每一次修炼都比别人多做了一件事。这也是你突破速度远超常人的原因之一。"
李寒山盘膝坐在灵泉边缘,将那些话收入心底。一个月的时间在修炼中过得极快,当他感觉到自己的纯阳元神比入关前凝实了近一倍时,约定的期限已经到了。他站起身来,朝掌门郑重行了一礼,声音真诚:"弟子多谢师尊。"
这一个月,他收获极大。
双修是捷径,可以让李寒山快速提升修为,而这个月,李寒山没有任何的双修,却是相当于像寻掌修士那般,认认真真的梳理了一遍修炼之路。
掌门站起身,白裙在灵雾中轻轻拂动。她的目光在灵泉上方那些正在缓缓收拢的灵雾上停留了片刻,然后转向李寒山,声音温和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道:"接下来本座要继续闭关冲击合道了。短则数年,长则数十年数百年。你在这期间要小心行事,九长老虽然暂时按捺不动,但他不会永远不动手。遇到解决不了的问题,去找五长老,或者去找你夜师姐商量。那张传讯符你留着,若是遇到性命攸关的事,捏碎它,本座会感知到。"
李寒山心头微微一紧:"师尊,你这次闭关,可有把握?"他问出了那个盘旋已久的问题。
掌门没有立刻回答。她的目光越过他的肩头,望向洞窟尽头那道正在缓缓合拢的石门,沉默了片刻才开口:"五成。合道这道门槛,从来没有人敢说有十足把握。但总要试一试,不试就永远没有机会。"她转过头看着他,嘴角浮现出一丝极淡的、几乎难以察觉的弧度,"你好好修炼,若是能在本座出关之前突破炼虚,那便是给本座最好的回答。"
她没有再多说,转身朝着那道正在合拢的石门走去。白裙的衣摆在灵雾中拂过,身影在暮色与乳白色光芒的交界处逐渐模糊。李寒山站在灵泉边缘,望着那道身影消失在石门后方,能感觉到自己的丹田中那枚纯阳元神比一个月前凝实了许多,识海深处的金色光芒如同一盏被调校过的灯,光芒稳定而温润。
"弟子一定会做到的。"他在心中默念,声音很轻,只有自己听得见。
离开核心灵脉区后,李寒山没有急着回南麓洞府。他先去了夜霜华的住处,推开石门时,夜霜华正盘膝坐在石榻上调息,左臂上那道已经愈合了大半的伤口在绷带下泛着新生的淡粉色。看到李寒山进来,她睁开眼,目光在他周身流转的气息上停了一瞬,微微挑了一下眉:"核心灵脉区修炼一个月,效果果然不错。你的元神比走之前凝实了不少。"
李寒山在她对面的蒲团上坐下,看着她左臂上那道还未完全愈合的伤口,沉默了片刻后开口:"师姐的伤还没好利索。我帮你疗伤。"
夜霜华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似乎在判断他说这话时带着几分真心,几分别的意图。片刻后她别开目光,声音清冷却有着一丝她自己也未必察觉的松动:"我自己的伤我自己清楚,已经好了大半了,不必——"她的话没有说完,因为李寒山已经站起身来,轻轻拥住了她。
夜霜华一滞,俏脸之上浮现几分无奈,只得任由李寒山突入。
在双方连接的那一刻,夜霜华的身体微微绷了一下,她能感觉到那股纯阳之气正在以一种极其温和的方式修补她经脉中那些尚未完全愈合的细微裂口,速度比她自行调息快了数倍不止。
"别动。"李寒山的声音压得很低,"灵脉区的一个月,我一直在想,那天在广场上你挡在我面前的样子。师姐,该我了。"
夜霜华没有说话,但那股紧绷的力道在他的灵气温养下缓慢地松弛下来,如同一根被拉得太久的琴弦终于获得了片刻的休憩。她能感觉到那些在她经脉中残留了许久的细微裂痕正在一层层地修复,灵力的流转重新变得顺畅如初。那种感觉让她不由自主地微微放松了肩背,连呼吸都变得比方才绵长了几分。
李寒山感知着她的经脉状态,在确认左臂的伤口已经彻底愈合后,开始享受似的动了起来。“师姐,让师弟给你放松一下。”
夜霜华的俏脸微微发红,低声说了一句:"你倒是会挑时候。"
李寒山俯下身,在她耳边轻声道:"师姐前些日子替我挡了那一掌,总得让我报答一下。"夜霜华的目光与他短暂地对视了一瞬,那双清冷的眼眸中闪过一丝她极力压制却依旧泄露了痕迹的柔软,然后她别开了目光,没有拒绝。
房门被从里面合拢时发出一声极轻的声响。李寒山将夜霜华轻轻按在石榻上,指尖解开她外袍的系带,动作比她记忆中的每一次都更加温柔。夜霜华闭上眼,长长的睫毛在夜明珠的光晕中微微颤动,她能感觉到自己经脉中残留的那些细微损伤正在被他的纯阳之气一层层地修复。她的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他肩头的衣料,又缓缓松开,如同一扇被反复推开又合上的门。
约莫一炷香后,石门被推开一道缝隙,张青璇的声音从门口传来:"我来得是不是不太巧?"她的语气带着促狭,却没有真正离开的意思。
夜霜华的耳根泛起一层极淡的绯色,却没有开口驱赶她。张青璇便顺势走了进来,在石榻边缘坐下,水青色的衣袍在夜明珠的光芒中泛着柔和的光泽,目光带着一种温润的关心,看向夜霜华,"我只是来看看你的伤。不过既然有他在,倒是省了我不少事。"
李寒山抬起头,看了张青璇一眼,伸手揽住夜霜华的腰。张青璇微微侧身靠近,轻轻握住夜霜华搭在膝上的手,低声问她左臂的伤还疼不疼。夜霜华摇了摇头,低声说已经好了大半了,只是经脉还有些细微的裂痕,需要再温养一段时间。
张青璇点了点头,目光转向李寒山:"你的纯阳之气对修复经脉损伤确实有奇效。这一月的修炼,你的灵力比之前精纯了不少,帮夜师妹疗伤确实事半功倍。"
李寒山感知着她体内的灵力状态,确认夜霜华的左臂伤口已经彻底愈合后,手掌从她腰侧缓缓收回,落在膝上。他看了张青璇一眼,目光带着一种不需要言语就能读懂的征询。张青璇沉默了片刻,没有直接回答他的目光,却也没有起身离开。她只是安静地坐在石榻边缘,仿佛石榻边那丛紫竹在夜风中的身影一般沉默而坚持。
夜霜华闭着眼,呼吸平稳,似乎已经陷入了极浅的休憩。张青璇犹豫了一会儿,终于主动靠近,水青色的衣摆与石榻边缘的锦褥叠在一起,她将手轻轻搭在李寒山的手背上,没有说话,但那个动作本身就已经说明了一切。
接下来的画面,被夜明珠的光芒笼在一层温润的暖色中。先是张青璇的衣袍滑落在石榻边缘,她的发丝散开时如同被搅碎的水墨,在暖光中铺展成温润的弧度;不知过了多久,一室寂静终于被一阵从庭院外传来的脚步声打破。
沈若溪的声音从院门外传来:"李师弟,你在吗?有件事想跟你商量。"她的语气听不出什么情绪,但李寒山能分辨出那层平淡之下藏着被收敛过后的认真。石榻上夜霜华最先坐起身来,银白色的衣袍被迅速理好,夜明珠的光芒落在她微微泛红的耳根上又移开了。张青璇也从容地整理好了衣袍,动作比夜霜华更加利落,像是早已习惯了这种被打断的节奏。李寒山起身走到院门口,看到沈若溪正站在暮色中的石阶上,黑色长裙的衣摆被风吹得微微拂动。
"进来吧。"他侧身让开门口。沈若溪走进院中时,目光在夜霜华和张青璇身上各自停了一瞬,却没有多问。她在石桌边坐下,为自己斟了一杯凉茶,抿了一口后放下,才开口:"我听说你在核心灵脉区修炼了一个月,气色确实比之前好了不少。"她顿了一下,"我这次来,是想问问你接下来的打算。掌门闭关之后,九长老那边虽然暂时不会在明面上动手,但暗地里的小动作恐怕不会少。你有应对的打算吗?"
李寒山在她对面坐下,沉默了片刻,然后开口。他的声音不高不低:"我打算在一百年内突破炼虚。"
这句话如同一颗投入静水的石子,在石桌周围荡开一圈无声的涟漪。夜霜华端着茶盏的手在半空中微微顿住了,银白色的茶水在杯中晃了一下又恢复平静。张青璇的目光从茶盏边缘抬起来,那双如水的眼眸中闪过一丝真切的惊讶。沈若溪的反应最为直接,她放下茶盏时发出一声轻微的磕碰声:"一百年?从化神一层到炼虚,就算是最顶尖的天才以千年计的苦修。魔道修士虽然修炼速度比正道快,可就算是最极端的采补之法,从化神到炼虚也至少要上千年。"
夜霜华放下茶盏,目光同样落在李寒山脸上真:"若溪说得没错。合欢宗历史上突破炼虚最快的记录是八百余年,那时候灵气更浓,如今这世道,灵气稀薄,规则限制也多,能在一千年内突破炼虚已经是相当不错的资质了。你要在一百年内做到,不是光靠天赋就能实现的。"
张青璇没有说话,但她的沉默同样是一种表态。她能感觉到李寒山说那句话时气息的平稳和目光的笃定,那不是在说大话,更像是经过反复计算后的结论。
李寒山将她们的回应收在眼底,从袖中取出那枚翠绿色的玉壶放在石桌上。壶身微微泛着温润的光泽,他抬手打出一道灵力,壶口处亮起一道柔和的翠绿色光芒,一股浓郁到几乎要凝成实质的药香从中弥漫开来,将整座庭院笼罩在一层沁人心脾的清冽气息中。那股药香醇厚而绵长,带着数千年的岁月沉淀,每吸一口都能感觉经脉微微发热。夜霜华的目光在触及那股药香的瞬间便骤然凝住了,她站起来走近了一步,目光落在那壶口处正在缓缓流动的翠绿色光芒中——那光芒内部分明映着一片正在生长的灵药田,一株株数千年份的灵植在其中安静地舒展着叶片,每一株都散发着足以让化神修士心跳加速的药力波动。
"这是……"她的声音中有着明显的震惊,"你在瑶光遗址中得到的?"
李寒山点头:"那片药园中的灵药,大部分都有数千年的年份。我把它们移植到了这玉壶中,保留了活性。光是这些灵药,就足够支撑我冲击到炼虚了。"他收回玉壶,重新将其收入袖中,目光扫过三女,"有你们的配合,有这些灵药,炼丹和双修交替进行,突破炼虚并非天方夜谭。"
夜霜华看着他,目光中的震动渐渐沉淀为一种认真的审视。她重新坐下,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声音恢复了清冷:"若真能将这些灵药炼制成合适的丹药,再配合双修加速炼化药力,或许真的有机会。但前提是——你得先找到能够炼化这些年份灵药的丹方和炼法。寻常丹师根本驾驭不了这种年份的灵药,稍有不慎便会炸炉,一炉废掉就是数千年的损失。"
"丹方我有。"李寒山的声音带着笃定。洛璃教他的古丹法中,恰好有数种适合化神期修士服用的高阶丹方,只是之前一直凑不齐主药。如今药园已到手,那些丹方终于可以派上用场了。"给我一些时间,先炼出一批筑基培元的丹药来试试效果。你们到时候轮流与我双修,将药力彻底炼化。只要配合得当,一定能在百岁之内,破开炼虚。"
夜霜华与张青璇交换了一个眼神。夜霜华最先开口:"若是真能做到,那我便陪你试一试。"张青璇紧接着点了头,水青色的衣袍在夜风中轻轻拂动,声音温润而笃定:"我也陪你。"
沈若溪站在石桌边缘,望着庭院外那片被暮色笼罩的山峦轮廓,沉默了片刻后才转过身来。她的声音不高不低:"若你真能在一百年内突破炼虚,那我便陪你走这一程。"
三女的目光在暮色中交汇,落在李寒山身上。那种沉默不是迟疑,更像是各自在心中将这件事反复掂量过之后达成的共识。李寒山站起身来,将那枚翠绿色的玉壶收回袖中,朝三女郑重抱拳行礼:"多谢三位。"
夜霜华摆了摆手,银白色的衣袍在夜风中拂动:"谢什么。你若是能突破炼虚,对我们来说也是好事。一个炼虚修士坐镇掌门一脉,九长老那边再想动你,就得掂量掂量后果。"她说着,目光在夜色中微微闪烁了一下,"不过你方才说要炼丹——需要什么药材,我明日去丹房那边帮你取一些备用的辅材。"
张青璇接过了话头:"灵药年份太高,普通的丹炉恐怕承受不住药力的冲击。我那里有一尊四品丹炉,是早年从一处古遗迹中淘来的,应该能用。明日我把它搬到你的洞府去。"
沈若溪站在夜色中,目光落在李寒山身上,声音清冷却带着郑重:"你炼丹的时候,我来给你护法。"
“好!”
李寒山自然不会拒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