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关中平原的麦收已经进入了尾声。在政务院农林总署的统一调度下,从美国农机厂引进流水线制造出的联合收割机,在平原上展现出了惊人的效率。
金黄色的麦浪在收割机的拨禾轮下倒伏,饱满的麦粒顺着传送带源源不断地倾泻进随行的卡车车厢里。农业机械化释放出了大量的农村劳动力,这些青壮年洗去腿上的泥巴,背着铺盖卷,登上了前往西安、宝鸡、包头等工业城市的招工列车。
西安城西,西北第三化工厂区。
这里是专门负责生产各类酸碱试剂和特种电池的单位。厂区上空总是飘荡着一股淡淡的刺鼻气味,周围三公里内禁止任何非军方人员靠近。
清晨的换班哨音吹响。
技术员李建国脱下身上那件厚重的防酸橡胶围裙,摘下防毒面罩,长长地出了一口气。他的额头上满是汗水,里面的粗布工装已经完全湿透。
他走到车间门口的洗淋室,打开水龙头,用大量的清水冲洗着双手和胳膊。这是厂里定下的规矩,任何接触过硫酸溶液的人员,下班前必须进行清洗。
冲洗完毕,李建国拿着饭盒走向职工食堂。
今天的早饭是棒子面馒头、凉拌水萝卜丝,每人还有一个煮熟的咸鸭蛋。他找了个靠窗的座位,剥开鸭蛋,橘红色的蛋黄流出油来,就着馒头吃得津津有味。
车间主任老孙端着饭盒坐到了他对面,眉头紧锁,碗里的饭一口没动。
“孙主任,这一批的极板又没过关?”李建国咽下嘴里的食物,压低声音问道。
老孙叹了口气,从口袋里摸出一根皱巴巴的香烟点上。
“没过关。容量测试只达到了设计指标的百分之六十。充放电循环了十次之后,铅板表面就开始出现严重的硫化现象,内部的活性物质大面积脱落。”
老孙吐出一口青烟,声音里透着焦急。
“政务院给咱们下的任务,是生产一种高密度、大容量,而且在深水封闭环境下绝对不能泄漏有毒气体的特种铅酸蓄电池。咱们以前造的那些给卡车和拖拉机用的启动电池,跟这个根本不是一个概念。”
李建国作为技术骨干,自然知道这其中的技术壁垒。
“主任,咱们的工艺流程是按照德国人的技术手册来的,硫酸的纯度和比重也达标了。问题还是出在铅板的纯度上。”李建国分析道,“普通的蓄电池用百分之九十八纯度的铅就能凑合。但这特种电池,要求铅板的纯度必须达到百分之九十九点九以上。咱们西北本地的铅锌矿,冶炼出来的铅锭杂质太多,尤其是锑和铋的残留,会导致电池内部自放电过快。”
“我知道是材料的问题。”老孙掐灭了烟头,“我已经向实业总署打了报告。范总长批复说,高纯度的电解铅锭和特种隔板材料,已经通过叶顾问的海外渠道从英国买到了。算算日子,这几天就该到了。”
老孙端起饭盒,大口扒拉了几口饭。
“只要那批高纯度铅锭一到,咱们车间就连续加班,把第一批特种电池攒出来。这玩意儿可是要命的东西,耽误不得。”
两人在食堂里的交谈,揭示了大西北海军计划目前面临的一个问题。
在胶东半岛那个被抽干海水的秘密干船坞里,潜艇的钢铁耐压壳体可以依靠包头的特种钢和天津修船厂的焊接工艺拼装起来。大马力的水面航行柴油机也可以由西北兵工厂自行制造。
但是,潜艇一旦潜入水下,就必须关闭消耗氧气的柴油机,所有的动力、照明、维生系统,全靠庞大的蓄电池组来支撑。
没有这些高纯度铅酸蓄电池,那艘耗费了无数心血打造的潜艇,潜入水下就是一个没有动力的铁棺材。
而这批决定着潜艇能否真正在水下航行的核心材料,此刻正漂浮在危机四伏的渤海湾上。
……
渤海湾。
六月初的海面上,笼罩着一层浓重的平流雾。白茫茫的雾气贴着海面翻滚,能见度不足两百米。湿冷的海风带着浓烈的盐腥味,吹拂着起伏的波涛。
一艘排水量在两千吨左右的旧式散货轮玛丽公主号,正以十节的航速在浓雾中缓慢航行。货轮的主桅杆上,一面英国米字旗在风中无力地拍打着。
船长室里,林安看着窗外白茫茫的一片,眉头微皱。
这艘船名义上属于南洋叶氏家族在香港注册的一家洋行,船长和大副也都是花重金雇佣来的英国人。但实际上,它的底舱里装着大西北当前急需的核心战略物资——整整五百吨高纯度电解铅锭,以及一批用于制造蓄电池隔板的微孔橡胶材料。
“林先生,雾太大了。在这种天气下航行,我们随时可能和主航道上的其他船只发生碰撞。”英国船长放下手里的望远镜,转头对林安说道,语气中带着一丝担忧。
“保持航速,不要鸣笛。”林安喝了一口咖啡,声音平稳,“我们现在处于公海边缘,再往前几十海里就能进入天津港的引航区。只要进了租界的码头,这批货就安全了。”
林安的心里其实比船长更加紧张。
自从长春那场冲天大火之后,日本关东军在陆地上的行动虽然有所收敛,但日本海军的报复却如同幽灵一般降临了。
日本海军联合舰队抽调了多艘新型驱逐舰,组成了一支特遣编队,进入了黄海和渤海湾海域。他们以防范海盗和打击走私为借口,对这片海域进行了高强度的封锁巡逻。任何驶向中国北方港口的货轮,都会遭到他们的严密盘查。
大西北在海上的输血管,正在被一条无形的铁索渐渐勒紧。
“报告船长!左舷四十五度方向,听到不明引擎声!”负责监听的二副突然大声喊道。
林安放下咖啡杯,快步走到舷窗前,侧耳倾听。
在海浪的掩盖下,确实传来了一阵低沉、高速的蒸汽轮机轰鸣声。这声音绝不是普通笨重的商船能发出来的。
“左满舵!规避!”英国船长本能地下达了指令。
然而,已经来不及了。
“呜——!”
一声凄厉、刺耳的军舰汽笛声撕裂了浓雾,带着一种高高在上的威压感。
紧接着,一束高功率的探照灯光柱穿透了白雾,死死地打在了玛丽公主号的驾驶舱上。强光刺得林安和船长几乎睁不开眼睛。
“砰!”
一声沉闷的炮响从浓雾中传来。一发一百二十毫米口径的空包弹在货轮前方不到一百米的海面上炸开,激起冲天高的水柱。海水落在了货轮的前甲板上。
这是国际通用的海上截停警告。如果不停车,下一发就是实弹。
“关闭主机!全船停航!”英国船长脸色苍白,对着轮机舱的传声筒大声下达了指令。
玛丽公主号的引擎渐渐平息,货轮在惯性下向前滑行了一段距离,在一片波浪中停了下来。
雾气在海风的吹拂下稍微散去了一些。
一艘修长的灰色军舰,如同猎鲨般从雾中浮现,横切在货轮的前方,彻底封死了去路。
舰艏的侧面涂着几个白色的日文假名。这是一艘日本海军睦月级驱逐舰。它的前主炮炮口压低,黑洞洞的炮膛直接对准了货轮的舰桥。甲板上,两挺九三式重机枪已经掀开了炮衣,弹链在灯光下闪着黄澄澄的凶光,枪口随着海浪的起伏上下晃动。
“这里是大日本帝国海军!前方的货船,立刻放下舷梯,准备接受登船检查!”驱逐舰的高音喇叭里传出带有浓重口音的英语和中文警告。
林安深吸了一口气,整理了一下领带,走下舰桥,来到了主甲板上。
甲板上已经站着十几个穿着水手服的中国船员。他们低着头,但如果有懂行的人靠近,就会发现这些水手站立的姿势异常稳健,即使在摇晃的甲板上,双腿也像钉子一样扎在原木甲板上。他们那宽大的水手服下面,掩藏着微微隆起的轮廓——那是装满子弹的勃朗宁手枪和锋利的匕首。
这些根本不是普通的水手,而是西北内卫局派来押船的外勤特工。带队的队长叫老鹰,曾经在奉天执行过破坏兵工厂的任务。
老鹰走到林安身边,手已经不动声色地摸向了腰间,压低声音说道:“林先生,鬼子要硬来。底舱的货不能见光,只要他们敢下到底舱,弟兄们就在甲板上动手。咱们人多,距离近,几把短枪能把上船的鬼子全包了。”
林安一把按住了老鹰的手腕,力道极大。
“把枪收回去!没有我的命令,谁也不许动!”林安低声喝道。
“林先生!那可是造电池的命根子!西安那边等着这批货下水呢!”老鹰急了。
“我知道!”林安的眼神冰冷而理智,“但你看看对面是什么?是正规驱逐舰!上面有四门主炮!”
林安指着对面那艘灰色的钢铁巨兽。
“你们在甲板上杀了登船的鬼子。然后呢?这艘货轮连一挺机枪都没有。对面的驱逐舰只需要一轮齐射,我们这艘船连同底舱里的铅锭,就会全部沉到海底喂鱼!”
老鹰听完,咬了咬牙,手缓缓从腰间松开,但他眼中的怒火却怎么也压不住。
一艘日军的机动小艇从驱逐舰旁放下,破开海浪,靠上了货轮的舷侧。
十几名端着上了刺刀的三八式步枪的日本水兵,在一名海军少佐的带领下,顺着绳梯爬上了玛丽公主号。
少佐穿着笔挺的海军冬装,戴着白手套,手里拿着一把南部十四式手枪。他扫视了一圈甲板上的船员,目光最终落在林安和那名走过来的英国船长身上。
“谁是这艘船的负责人?”少佐用生硬的中文问道,语气中带着毫不掩饰的傲慢。
英国船长走上前,拿出一份印有英国领事馆印章和香港海关章的航运文件,递了过去。
“我是这艘船的船长。我们是合法的英国商船,这片海域属于公海,你们无权拦截和登船!”英国船长用英语大声抗议。
少佐接过文件,连看都没看一眼,直接随手扔到一边。
“这里是大日本帝国海军划定的防范走私管制区。任何船只都必须接受检查。”少佐冷冷地回答。
他挥了挥手,身后的日本水兵端着刺刀,粗暴地推开甲板上的中国船员,向着货舱的方向走去。
“你们在干什么!这是非法的!”英国船长愤怒地想要上前阻止,却被两名日本水兵用枪托狠狠地砸在胸口,倒在甲板上痛苦地呻吟。
林安没有去扶船长,他只是冷冷地看着这名日本少佐。
“少佐阁下,我们的货舱里装的是普通的机械配件和一些化工原料。这是民间贸易。”林安用流利的日语说道。
少佐听到林安会说日语,微微有些诧异,但他嘴角的冷笑更浓了。
“是不是民间贸易,大日本帝国海军说了算。”
十几分钟后。
进入货舱的日本水兵跑了上来,手里拿着一块沉甸甸的银灰色金属锭,交给了少佐。
“报告少佐!底舱发现大量金属铅锭,以及不明化学隔板。没有发现农用机械。”水兵大声汇报道。
少佐拿着那块铅锭,掂了掂分量,看着金属表面那种极高纯度特有的光泽。
他走到林安面前。
“农用机械?普通的洋行会进口这种纯度的电解铅?”少佐用手枪的枪管挑起林安的下巴,“这种材料,是制造潜艇蓄电池和特种军火的战略物资。你们是在向中国的军阀走私军火!”
“这是合法的工业原料进口,不是军火。”林安依然保持着镇定。
“我说是军火,它就是军火。”
少佐收回手枪,下达了命令。
“这艘船涉嫌走私军用战略物资。全体船员押回舱室看管。信号兵,通知本舰,准备拖缆。把这艘船拖回大连港,没收全部货物!”
甲板上的内卫局特工们死死地握紧了拳头,指甲陷入了掌心,他们是西北最精锐的战士,但在茫茫大海上,面对敌人的舰炮,他们只能像待宰的羔羊一样,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物资被强行掠夺。
老鹰看了林安一眼。
林安微微摇了摇头,眼神中充满了隐忍。
小不忍,则乱大谋。
大西北在陆地上可以硬刚关东军的装甲师,但在海上,目前的他们没有任何反击的资本。
玛丽公主号的船头被系上了粗大的钢缆。
在那艘日本驱逐舰的拖拽下,这艘满载着大西北海军希望的货轮,改变了航向,朝着日军控制的大连港驶去。
渤海湾的铁索,在这一刻,残酷地勒紧了大西北的咽喉。
……
三天后。西安,政务院。
委员长办公室内,气氛降到了冰点。
宋哲武将林安发回来的电报,放在了李枭的桌子上。
“委员长,玛丽公主号在天津外海被日军睦月级驱逐舰拦截。五百吨高纯度电解铅和隔板材料,全部被强行扣押,拖往了大连港。林安和船员在缴纳了一笔巨额的罚款后,被日方驱逐出境。”
宋哲武的声音低沉,带着难以压抑的愤怒。
“林安在电报里请罪,说他没有下令抵抗,眼睁睁看着物资被抢走。”
虎子站在一旁,听到这个消息,猛地一拳砸在旁边的茶几上,将茶杯震得粉碎。
“欺人太甚!这帮狗娘养的日本海军!在海上当起了强盗!”虎子双眼通红,像一头暴怒的狮子,“委员长,我把重炮旅拉到天津海岸线上去!只要他们的军舰敢靠近,我用一百五十毫米的榴弹炮轰碎他们!”
李枭坐在办公桌后,一动不动。
“把重炮拉到海岸线上?”李枭看着虎子,声音平稳得没有一丝波澜。
“日本人的驱逐舰在十几海里外的公海上拦截我们的商船。你的一百五十毫米榴弹炮能打多远?能够得着他们的舰尾吗?”
虎子被问得哑口无言。
“那我们就这么干看着他们抢咱们的东西?”虎子急躁地在屋里走动。
“林安做得对。”李枭拿起那份电报,“如果他在船上动手,只会给日本人封锁我们所有北方港口提供口实。”
“在海上,我们是瞎子,也是瘸子。”李枭站起身,走到地图前。
“但是,瞎子有瞎子的打法。瘸子有瘸子的活法。”
李枭转头看向宋哲武。
“通知化工厂和电池车间,这批铅锭没了,就用国内的铅矿慢慢提纯。时间延长,质量下降一点也能接受。先让潜艇能动起来再说。”
“另外,备车。”李枭拿起挂在衣帽架上的大衣。
“去电子厂。我要让咱们的瞎子,长出一双顺风耳。”
半小时后,吉普车驶入西安城郊的西北电子管厂。
这是一家并不显眼的工厂,比起兵工厂和钢铁厂的轰鸣,这里显得十分安静。
车间里,工人们穿着干净的防静电服,正在操作台上用镊子和放大镜,组装一个个精密的玻璃真空管。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松香焊锡味。
这些设备和技术,是叶清璇在大萧条期间,从美国无线电公司供应商那里打包买回来的。大西北的电子工业,正是在这些脆弱的玻璃管中起步。
厂长名叫刘明,是一个早年留学美国的无线电工程学博士。
看到李枭和宋哲武走进来,刘明立刻迎了上去。
“委员长。”
李枭没有废话,直接走到一张铺满电路图的宽大制图桌前。
“刘厂长,我上次让你研究的那个东西,进展如何了?”李枭指着图纸问。
刘明推了推眼镜,拿出一份报告。
“报告委员长。无线电测向天线,我们已经做出了三套原理样机。”
刘明走到旁边的一个试验台上。
试验台上摆放着一个奇怪的装置。它的核心是一个用铜管缠绕而成的巨大环形天线,天线连接着一个带有度数刻盘的旋转底座。底座下方连接着一台装满真空管的接收机,旁边还有一个示波器和一副监听耳机。
“这东西怎么用?能打鬼子的军舰吗?”虎子好奇地看着这个有些简陋的铁环。
“它不能打军舰。但它能找到军舰。”
刘明解释道:“日本海军的舰艇在海上巡航,必须时刻保持与基地和其他舰艇的无线电联络。他们需要报告天气、位置、交接班情况。虽然他们使用的是密码,我们可能破译不了内容。但只要他们发报,就会产生电磁波。”
刘明转动着那个环形天线。
“当这个环形天线的平面与电磁波传来的方向一致时,接收机里听到的信号声音最大;当平面与电波方向垂直时,声音最小。”
刘明指着底座上的刻度盘。
“操作员戴上耳机,缓慢转动天线。当监听到日本军舰发报的声音时,寻找信号声音最微弱的那一个点。此时天线指针所指的刻度,就是日本军舰相对于这台天线的方位角。”
虎子听得有些发懵:“方位角?也就是一条线。光有一条线,怎么知道它到底在海上哪个位置?可能在十海里外,也可能在五十海里外啊。”
李枭在一旁接话了,他的眼中闪烁着猎人的光芒。
“一台天线只能画出一条线。但如果有三台呢?”
刘明立刻拿起粉笔,在旁边的一块小黑板上画了起来。
他在黑板上画出一段海岸线,然后在海岸线上标出了A、B、C三个相距几十公里的点。
“如果我们将三台这样的测向天线,分别部署在海岸线的三个高点上。并且通过有线电话将它们连接起来。”
刘明在海面上画了一个代表日本军舰的红点。
“当日舰发报时,A点的天线测出一个方位角,画出一条直线;B点测出一个方位角,画出第二条直线;C点再画出第三条直线。”
三条白色的粉笔线在黑板的海面上延伸,最终交汇在一起,形成了一个清晰的交叉点。正是那个红点所在的位置。
“这就是三角定位。”
刘明放下粉笔。
“只要日军军舰敢发报。我们就能在海图上,精确地标定出它所在的经纬度坐标。误差不会超过两海里。”
虎子看着黑板上那个交叉点,倒吸了一口冷气。
他明白委员长说的顺风耳是什么意思了。
大西北没有雷达,没有侦察机。但在茫茫大海上,只要你出声,这三台不起眼的铁环,就能像看不见的幽灵一样,在海图上死死地咬住你的位置。
“机器的稳定性怎么样?能搬到野外去用吗?”李枭看着那台样机。
“真空管比较脆弱,怕震动。但我们用了橡胶减震垫。只要在运输过程中小心一点,到了地方固定好,就能工作。”刘明回答,“电源我们配了手摇发电机和车载铅酸电池,可以在野外持续供电。”
“好。”
李枭重重地拍了一下制图桌。
“把这三台样机,连同备用零件,全部装箱。”
李枭转头看向宋哲武。
“通知赵二愣。把他的特战连带上。换上平民的衣服。”
“我要他们带着这三套设备,潜入山东胶东半岛。”
六月中旬。
一列从西安出发的货运列车,在夜色的掩护下驶出了关中平原。
车厢里,装载着各种各样的货物。赵二愣和五十名特战队员穿着破旧的棉袄,打扮成运送皮货的客商,坐在闷罐车厢里。
在他们身边的几个大木箱里,装着被拆解包装好的环形测向天线和接收机。
为了确保这批设备的绝对安全,木箱内部塞满了棉花和稻草,每一个真空管都被单独包裹。
列车进入了山东地界。
由于之前大西北用切断燃油和水泥供应的手段,狠狠地捏住了山东军阀韩复榘的脖子,韩复榘现在对西北的物资运输可以说是大开绿灯。
沿途的山东驻军哨卡,只要看到盖着西北印章的货单,连查都不敢查,直接放行。
列车抵达济南后。赵二愣等人将设备转移到三辆带有防雨篷的卡车上,沿着坑洼不平的公路,向着胶东半岛的沿海地区驶去。
……
六月二十日。胶东半岛。
这里山峦起伏,海岸线曲折。
赵二愣将队伍分成了三个小队。
第一小队由他亲自带领,目标是海岸线最东端的一处名为昆嵛山的高地。
卡车只能开到山脚下。剩下的路程,必须依靠人力。
“起!”
赵二愣大吼一声。四名特战队员用粗大的木棍穿过装载着环形天线的木箱绳索,将几百斤重的设备硬生生地抬到了肩膀上。
其他人背着沉重的铅酸电池和接收机。
没有平整的山路,只有长满荆棘和灌木的羊肠小道。
初夏的胶东,天气闷热潮湿。山林里的蚊虫肆虐。
特战队员们没有抱怨,他们咬着牙,一步一步地向着海拔几百米的山顶攀登。
汗水湿透了他们的衣服,肩膀上的皮肉被木棍磨破,但在大西北特种部队的纪律面前,没有人放下担子。
经过五个小时的艰难跋涉,他们终于在深夜抵达了昆嵛山的一处隐蔽山峰。
从这里望去,可以俯瞰整个渤海湾的辽阔海面。
“抓紧时间!天亮前必须组装完毕并伪装好!”赵二愣顾不上休息,立刻下达指令。
队员们用工兵锹在山顶的一块平地上挖出一个浅坑,将接收机和电池安置在坑内,上面搭起防雨的油布。
那个巨大的铜管环形天线被安装在一个粗大的木桩上。
为了防止被日军的巡逻机或者海上的军舰用望远镜发现,赵二愣让人找来了一些废旧的渔网和破布,将天线伪装成了一个晾晒渔网的架子,远远看去,就像是山顶上的一处废弃破庙的旗杆。
接通电源。
负责操作的电讯兵戴上监听耳机,打开了接收机的开关。
真空管逐渐亮起微弱的红光。
“嗡……”
耳机里传来一阵电流的底噪。
电讯兵小心翼翼地转动着接收机上的调谐旋钮,在不同的频段之间进行搜索。
同时。
在海岸线往西的另外两处制高点——牙山和伟德山。
第二小队和第三小队也经历了同样的艰难攀登,成功架设好了测向天线。
一条横跨上百公里的隐秘监听网络,在这个潮湿的夏夜,悄无声息地在胶东半岛的海岸线上张开。
三处监听站之间,通过连夜铺设的有线野战电话,与设立在山下一处农房里的情报汇总室连接在了一起。
六月二十二日。清晨。
情报汇总室里,门窗紧闭。
屋子中央拼着几张木桌,上面铺着一张巨大的渤海湾和黄海海图。
情报室主任王涛手里拿着一根圆规和铅笔,眼睛熬得通红。他已经在这里守了整整四十八个小时,但海面上的日军军舰实行了无线电静默,监听网络没有截获到任何有价值的信号。
突然。
桌上的野战电话急促地摇响了。
王涛一把抓起听筒。
“一号站报告!截获不明无线电信号!频率四点五兆赫兹!信号特征为日文密码电报的‘滴滴答答’声!”电话里传来一号站电讯兵兴奋的声音。
“测定方位角!”王涛大喊。
“天线旋转中……零点信号确认。方位角,北偏东四十五度!”
王涛迅速在海图上找到昆嵛山一号站的位置,用铅笔和量角器,画出了一条指向东北方向的直线。
紧接着,二号站和三号站的电话也相继响起。
“二号站截获同频信号!方位角,北偏东十五度!”
“三号站截获信号!方位角,正北偏西十度!”
王涛的手指飞快地在海图上移动。
三条直线从三个不同的制高点延伸出去,穿过蓝色的海洋区域。
最终。
三条线在一个点上交汇了!
那个交汇点,位于大连港西南方向大约三十海里的公海上。
“找到了……”王涛看着那个交叉点,声音颤抖。
他拿出一个红色的图钉,重重地按在了那个交叉点上。
“时间,早上六点十五分。目标位置锁定。根据信号强度和频段判断,这绝对是一艘正在向大连基地汇报夜间巡航情况的日本驱逐舰。”
接下来的几天里。
这套原始但有效的顺风耳系统,开始展现出它的威力。
日军的驱逐舰虽然在巡航时尽量保持静默,但他们每天必须进行定时的情况汇报、天气数据交换,以及与其他舰艇的交接班联络。
只要他们一按动发报键。
在胶东半岛的山头上,那个隐蔽的环形天线就会立刻捕捉到电磁波。
“六月二十三日,下午两点。目标移动至天津外海五十海里处。”
“六月二十四日,深夜十一点。两组不同频段信号交汇。判断为两艘日舰在渤海海峡进行换防交接。”
一枚枚红色的图钉,被不断地按在情报室的巨大海图上。
随着图钉数量的增加,那些原本在海面上神出鬼没、让大西北的货轮防不胜防的日本军舰,它们的行动轨迹,就像是在雪地里留下的脚印一样,清晰无比地展现在了西北情报人员的眼前。
王涛用红蓝铅笔,将这些图钉连接起来。
一条条清晰的巡逻航线、交接班的固定海域、以及日军军舰的航速和作息规律,被完整地绘制了出来。
一周后。
这份标满了红色轨迹的海图,通过绝密渠道,送到了西安政务院。
委员长办公室内。
李枭看着铺在桌子上的这张海图。
那些红色的线条,就像是一张紧紧勒住大西北咽喉的铁索网。但现在,这张网的每一个绳结、每一处缝隙,都已经暴露在阳光下。
“他们每天下午两点会靠近天津外海,深夜十一点在渤海海峡交接。”李枭指着图纸上的交汇密集区,冷冷地说道。
“日本人以为他们在海上是无敌的。以为我们是瞎子。”
“但他们不知道,猎人已经摸清了他们喝水和睡觉的时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