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永希到办公室的时候,礼贤已经在打电话了。他面前的笔记本上密密麻麻写了一整页,全是荃湾的诊所和药房的名字,有些打了勾,有些画了圈。
“查到什么了?”永希放下背包,凑过去看。
“荃湾地区有十七家私人诊所和二十三家药房。我昨晚打电话问了一圈,大多数都说没见过一个肚子受伤的中年男人来看病买药。”礼贤翻了翻笔记本,“但有一家诊所的护士说,五天前晚上有个男人来买过纱布和碘酒,只买了这两样,没看医生。护士说那人脸色很差,捂着肚子,说话有口音。”
姚学琛从窗边走过来。“什么口音?”
“普通话带湖南口音。跟张伟强对得上。”
永希的眼睛亮了。“那家诊所在哪儿?”
“荃湾西,一条小巷子里,离张伟强家大概一公里。”
“走。”姚学琛拿起外套。
四个人下楼上车,这次是礼贤开车,永希坐在副驾驶。车子往荃湾西开,早高峰的车流还没完全散,路上走走停停,永希急得直敲膝盖。
“你能不能别敲了?”礼贤说。
“我着急。”
“急也没用。到了再说。”
那家诊所藏在小巷子里,两边都是旧楼,招牌被旁边的茶餐厅遮住了大半,不仔细看根本找不到。永希把车停好,四个人走进去。诊所不大,前台坐着一个小护士,二十出头,圆脸,正在整理病历。她看到四个警察走进来,吓了一跳。
“我们是西九龙重案组的。”永希亮出证件,“五天前的晚上,你是不是卖过纱布和碘酒给一个男人?湖南口音,捂着肚子。”
小护士想了想,点头。“对,我记得。那天快关门了,他走进来,脸色很差,问有没有纱布和碘酒。我说有,他说要一套。我问他是不是受伤了,要不要看医生,他说不用,拿了东西就走了。”
“他长什么样?”
“瘦瘦的,中等个子,大概一米七。头发有点长,胡子没刮,看起来很憔悴。”
永希从手机里翻出张伟强的照片——从餐厅员工资料里找到的,证件照,头发短,脸干净,看起来精神不错。“是他吗?”
小护士仔细看了看。“有点像,但不完全一样。照片上这个人精神多了,那天来的人瘦很多,看起来像生了很久的病。”
姚学琛接过手机看了看。“他买了东西之后往哪个方向走了?”
小护士指了指窗外。“出门左转,往那条巷子里面走了。那边都是旧楼,有很多劏房。”
“谢谢你。如果想起什么,随时联系我们。”展婷递了一张名片。
四个人走出诊所,往巷子深处走。巷子越来越窄,两边的楼越来越旧,墙上贴满了各种招租广告——劏房出租、床位出租、月租一千五起。永希停下脚步,看着那些广告。
“姚Sir,他会不会躲在这种地方?”
“有可能。他受了伤,没钱,不敢去医院,只能找最便宜的住处。劏房不用身份证登记,给钱就能住,最适合他这种人。”
礼贤已经开始打电话了。“我联系附近几个业主,问有没有五天前入住的新租客,特征符合。”
等了大概二十分钟,礼贤挂了电话。“有一个业主说,五天前有个男人租了他一个劏房,付了五百块押金,说住一个星期。那个男人的特征跟小护士描述的差不多。”
“在哪儿?”
“前面那栋楼,四楼。”
四个人走到那栋楼下,铁门虚掩着,推门进去。楼道很暗,灯是声控的,每走一步就亮一盏,走过了又灭。四楼,走廊尽头,一扇绿色的铁门。礼贤敲了敲门。
没人应。
又敲了几下。
门开了一条缝。缝隙里露出一只眼睛,布满血丝,眼神里满是恐惧。那只眼睛看了他们几秒,门慢慢地打开了。
一个***在门口,瘦得像竹竿,脸色苍白得像纸,嘴唇干裂,胡子拉碴。他穿着一件脏兮兮的T恤,左手捂着肚子,纱布从衣服下面露出来,上面有渗出的血渍。
张伟强。
永希看着他,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五天了,这个人躲在这间几平米的小房间里,自己换药自己包扎,不敢出门不敢开灯,像一个被世界遗忘的人。
“张伟强?我们是警察。”姚学琛的声音很平,不重不轻,“你受伤了,需要去医院。”
张伟强的嘴唇哆嗦着,声音小得像蚊子叫。“我……我是非法居留。”
“我们知道。但现在首要的是你的伤。”
“你们会抓我吗?”
姚学琛看着他,沉默了一秒。“先治伤,别的事以后再说。”
张伟强的眼泪掉下来了。他靠在门框上,整个人像是最后一丝力气也被抽走了,慢慢地往下滑。永希上前一步扶住他,他的手冰凉的,瘦得只剩下骨头。
“别怕,没事了。”永希扶着他往外走。
张伟强走了两步,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那间小房间——几平米,一张床,一个桌子,地上散着带血的纱布和几个空药盒。他在这里熬了五天,没有吃的,只有水龙头的水,伤口发炎了,发烧了,但他不敢出去。他怕被抓,怕被遣返,怕那个捅了他的人再来。
“那个人……”他开口了,声音虚弱得几乎听不到,“他想杀我。”
“赵志豪?我们已经抓了他。”姚学琛说。
张伟强点了点头,没有再说话。
救护车到了,急救员把张伟强扶上担架。他的眼睛一直睁着,看着灰蒙蒙的天,眼泪从眼角滑下来,流进耳朵里。
永希站在救护车旁边,看着车门关上,红蓝灯光一闪一闪地亮起来。
“姚Sir,他会死吗?”
“不会。伤口感染,但不算严重。医生说住几天院就好了。”
“那他出院之后呢?要遣返吗?”
“非法居留,遣返是肯定的。但他愿意作证指控赵志豪,检控那边会帮他申请签证延期。”
永希沉默了一会儿。“也算是个好结果。”
“嗯。至少他还活着。”
永希上了车,坐在驾驶座上,握着方向盘,没有马上发动。他看着救护车开远,红蓝灯光在街角拐了个弯,消失了。
“姚Sir,你说赵志豪要是没捅那一刀,会怎样?”
“可能打一架,张伟强报警,赵志豪被抓,林小柔离婚。很多种可能。”
“但他选了最坏的一种。”
“人在情绪失控的时候,选的都是最坏的那种。”
永希发动引擎,车子驶出巷子。阳光从云层后面露出来,照在湿漉漉的路面上,反着光。
“走吧,回去写报告。”展婷说。
“回去之前先去一趟茶餐厅。”永希说,“我今天需要吃三个菠萝包。”
礼贤从后座探过头来。“你这个月已经胖了三斤了。”
“那是肌肉。”
“你哪里来的肌肉?”
“肚子上的也是肌肉。”
展婷笑出了声。姚学琛的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车子拐进主路,往西九龙的方向开。永希打开了收音机,电台里在放一首老歌,旋律很慢,他跟着哼哼,调子跑了十万八千里,但没人说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