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嘉欣的案子结案之后，香港下了一场大雨。雨从星期四晚上开始下，一直下到星期六下午，断断续续的，停一阵下一阵，像是天上有个人在犹豫要不要把水倒完。空气里全是湿气，衣服晾不干，地板踩上去黏糊糊的，连办公室里的文件都变得软塌塌的。
永希趴在桌上，听着窗外的雨声，难得地没有睡觉。他看着天花板上的日光灯管，灯管两头黑黑的，中间也暗了不少，闪了好几下才亮起来，像是一个喘不上气的老人在咳嗽。
“这灯该换了。”他说。
“申请了，还没批。”礼贤头也没抬，在电脑前看一个装修网站，页面上的北欧风格客厅照片明亮简洁，跟窗外的灰蒙蒙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又没批？”
“又没批。”
展婷从饮水机那边走过来，手里端着两杯奶茶，一杯递给永希，一杯自己喝。“姚Sir呢？”
“在窗边。”永希指了指。
姚学琛坐在窗边，手里拿着那本犯罪心理学的书，翻到某一页，但没有在看。他的眼睛盯着窗外的雨，雨滴打在玻璃上，流成一道道水痕，把外面的世界扭曲成模糊的色块。
“姚Sir，你在看什么？”展婷走过去。
“看雨。”
“雨有什么好看的？”
“好看。每滴雨落下来的轨迹都不一样。”
永希从桌上爬起来，走到窗边，也往外看。街上的人撑着伞匆匆走过，伞的颜色灰的白的黑的，没有一把鲜亮的。一个穿雨衣的邮差骑着电动车经过，车轮溅起一排水花。
“姚Sir，你说陈志文要是没掐何嘉欣，现在会怎样？”
姚学琛合上书。“可能还在餐厅打工，每天送她回家，被她拒绝，然后继续送。可能有一天放弃了，可能永远不放弃。但至少不会坐牢。”
“他是不是有病？那种——心理上的病？”
“他不是有病。他是控制不住自己。被拒绝的时候，愤怒超过了理智。那一刻他脑子里只有‘凭什么’三个字，没有后果。”
永希靠在窗框上。“何嘉欣也是。要是她没骂他‘变态’，也许他不会动手。”
“你在怪受害者？”姚学琛看着他。
“不是怪。就是觉得——有时候一句话，就能改变一切。”
“改变一切的，不是那句话，是听到那句话的人。”
永希沉默了一会儿。“你说得对。正常人被骂了，最多生气走人。他不会。他是那个会动手的人。”
展婷喝了一口奶茶，放下杯子。“所以我们要抓他。不是因为何嘉欣骂了他，是因为他杀了人。”
办公室里的气氛有些沉。礼贤关了装修网站，打开了一个新闻网站。头条新闻是何嘉欣案的报道，标题是“十九岁少女命丧荃湾，疑犯今晨落网”。下面的评论区吵成一片，有人骂凶手变态，有人说女孩不该那么晚出去，有人说父母没管好。说什么的都有。
“网上这些人，什么都不知道就乱说。”永希看了一眼屏幕。
“习惯就好。”礼贤关了网页。
窗外的雨小了一些，从大雨变成了小雨，淅淅沥沥的。永希伸了个懒腰，拿起桌上的菠萝油咬了一口——中午剩下的，凉了，酥皮不脆了，但还能吃。
“周末有什么安排？”展婷问。
“睡觉。”永希说。
“又是睡觉？”
“下雨天不睡觉干嘛？”
礼贤推了推眼镜。“我去健身房。”
“你还去健身房？”永希看着他。
“每周都去。”
“我怎么不知道？”
“你周末在睡觉，当然不知道。”
永希张了张嘴，发现自己没法反驳。展婷笑着说：“我去看电影。新上映的那部爱情片，听说很好看。”
“爱情片？你一个人看？”永希问。
“一个人不能看爱情片？”
“能。就是有点惨。”
展婷把纸巾盒扔过去，永希接住了，嘿嘿笑。姚学琛站起来，走到白板前，把上一个案子的痕迹擦掉——何嘉欣、陈志文、追债的人，一笔一笔地消失。粉笔灰在雨天的光线里飞舞，不怎么看得清。
“姚Sir，你周末干嘛？”永希问。
“看书。”
“又是看书？你不腻吗？”
“不腻。”
“你看了那么多书，记住了多少？”
“该记住的都记住了。”
永希摇了摇头，走回自己座位上，拿起那本从姚学琛那里借来的犯罪心理学书，翻了几页，又放下了。“看不进去。”
“那就别看了。”礼贤说。
“但我想变厉害。”
“你不需要看这本书也能变厉害。你多写几份报告，错别字少一点，就厉害了。”
永希瞪了他一眼，但没反驳。
快到下班的时候，雨停了。云层裂开一道缝，阳光从缝隙里漏下来，照在对面的楼上，金灿灿的。永希站在窗边，看着那道阳光，忽然说了一句：“姚Sir，你说何嘉欣的爸妈，现在在干嘛？”
姚学琛沉默了一下。“在等。等法院的判决，等凶手得到惩罚。然后继续过日子。”
“他们能继续吗？”
“能。日子总要过。”
永希点了点头，转身收拾东西。他把桌上的饼干盒盖好，放进抽屉里，把椅子推好，拿起背包。
“走吧，吃饭。”
“楼下茶餐厅？”
“楼下茶餐厅。”
四个人下楼，走进好运茶餐厅。阿姐看到他们，笑着招手。“老位置！雨停了啊？今天吃什么？菠萝油四个？”
“对！”永希坐下来，靠在红色的皮椅子上。
菠萝油上来了。永希拿起一个咬了一大口，酥皮碎屑掉了一桌。他低头看了看，捡起来吃了。
“姚Sir，你说我们下个案子会是什么？”
“不知道。希望不是凶杀案。”
“但每次都是凶杀案。”
“那就希望是简单一点的凶杀案。”
永希笑了。“凶杀案还有简单的？”
“有。当场抓到凶手的，就不用我们费劲查了。”
展婷喝了一口奶茶，放下杯子。“那种案子通常轮不到我们。当场抓到的，军装就处理了。”
“所以每次轮到我们的，都是不好查的。”礼贤说。
永希叹了口气。“那就继续查呗。反正我们就是干这个的。”
四个人吃完了菠萝油，喝完了奶茶。永希把桌上的碎屑扫进手里，倒进嘴里，拍了拍手。
“明天见。”
“明天见。”
四个人走出茶餐厅，雨后的空气很清新，带着泥土和青草的味道。永希深吸了一口气，把手插进口袋里，往自己家的方向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