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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70章 有人不老实

    第二场,没摆酒。

    他把统战部长贺光明单独叫到自己办公室,从抽屉里抽出一份复印件,推了过去。

    “老贺,你先看看这个。”

    贺光明接过来一看,脸就变了。

    四年前,文化广场落成庆典,施工方宏图建筑给县里几个领导送了纪念礼盒。

    他那份里面夹了两万块的购物卡,签收单上有他自己的亲笔签名。

    签收单怎么会到唐卫东手里,他不敢问。

    “唐书记,这……这是当年的正常往来,我不知道里面有……”

    “知不知道,不重要。”

    唐卫东把单子收回去。

    “重要的是,纪委查广场的时候,这张纸在谁手里。”

    他从口袋里拿出一份打印好的信。

    “签个字。别的什么都跟你没关系。”

    贺光明的手是抖着签的名。

    一个星期后,这封信送到了州委书记贾国庆的案头。

    十一名县委常委,七个人的签名。

    信写得很讲究,一句没提秦烈的名字,句句都是冲他去的。

    “静海近期连续发生领导干部违纪违法案件,干部队伍思想波动大,社会上有静海干部队伍大面积塌方的说法,严重损害静海形象。”

    “主要领导调整频繁,不利于保持工作的连续性和稳定性。”

    “恳请州委从静海大局出发,选派政治坚定、熟悉县情、威望较高的同志主持县委工作。”

    威望较高的同志是谁,签名的七个人心里都有数。

    贾国庆看完,拿起电话。

    “小秦,忙什么呢?”

    “刚从水厂调研回来,书记。”

    “静海十一位常委,七位写了联名信,说你把干部队伍搞得人心惶惶。”

    秦烈在那头笑了笑。

    “我知道,有人搞小动作。可书记啊,静海人心惶惶不是我搞的。人心惶惶,是因为他们不知道下一个查到谁。”

    “您说,要是把我现在换下去,不就更显得人事变动频繁了?”

    “身正不怕影子斜,好干部不怕查,只会拍手叫好。塌方的不是静海的干部队伍,而是有些烂尾工程。”

    “就那些烂尾工程、破棚户区,塌了才好,塌了才好盖新的。”

    贾国庆笑骂了一声。

    “你这小子,我只说了一句话,你讲这么多歪道理。信我压下了,但压得住信,压不住嘴。

    外面的说法你听见了没有?说你是官场屠夫,跟谁搭班子谁倒霉。”

    秦烈哈哈大笑。

    “以前叫我官场克星、官场杀手,这怎么到静海还降级了,成屠夫了呢。书记,这我可不答应,我不是屠夫。”

    “哦?”

    “我要是杀猪的,把猪养得太肥,早晚有人宰。我不动刀,自然有别处动刀。到时候还得连我一起挨骂。这个屠夫可不好当。”

    贾国庆在那头笑了半天。

    “行。下个月我去静海调研,你把乌木的事准备准备。事情摆得好,谁写信都没用。摆不好,我就得考虑考虑那七个人的意见了。”

    “哟,您这是吓唬我,那我可当真了啊。”

    秦烈的压力一点没减。

    干部调整,是眼下最急的事。县里几个大局的班子,一半是刘寿康用熟的人,不出事也使不动。

    他把组织部长田宝山请到办公室。

    “宝山部长,干部调配方案,在你那儿压几天了?”

    田宝山搓着手。

    “秦书记,方案我是看了……唐书记说,调整面太大,是不是再稳一稳?”

    “好,那就议。”

    秦烈把方案推过去。

    “下周常委会,逐个表决。水利局、交通局、农业局、发改局,四个局的一把手人选,一个一个举牌子。宝山部长,你是管帽子的,到时候你先发言。”

    田宝山脸上的笑僵住了。

    让他当着全体常委的面,第一个反对充实项目一线的干部?

    第二天一早,方案批下来了。

    干部的事刚顺,水的事爆了。

    河东片区供水主管道爆裂,半个县城停水。

    抢修队挖开路面,管子锈得跟筛子一样,捏一把就碎。

    祸不单行。上游一场暴雨,水库原水浊度爆表,水厂还是二十年前的老工艺,出厂水浑得能照见人影。

    第二天,海东电视台《民生直通车》播了暗访。

    画面里,静海群众拎着桶在超市门口排队买矿泉水,一位大爷对着镜头说:

    “喝了五年浑水了,反映了一回又一回,一届领导一届领导,都说没钱。”

    节目最后,主持人问了一句:

    “新班子新气象,静海群众的这口水,还要等多久?”

    节目播出的当晚,唐卫东给几个相熟的干部挨个打电话,阴阳怪气。

    “看没看今晚的电视?刚主持工作,就上省台了,还是负面。这执政能力,啧。”

    第二天一早六点,秦烈出现在河东片区。

    政府办连夜调了四辆消防车、六辆洒水车,在各个社区设了八个临时供水点。

    秦烈在供水点站了一上午,接水的大爷大妈排着队,他一个一个递水瓢。

    有人认出他来了。

    “你是……电视上那个新书记?”

    “大爷,是我。水的事,我给您个准话。一个月内,应急供水不断;管网改造,今年必须开工;新水厂,明年这个时候,您拧开龙头就能喝。“

    “小伙子,这话可是你说的,我们可都听见了。”

    “您听见了,就帮我做个证。”

    送走了最后一位接水的群众,秦烈把自来水公司经理何有成叫了过来。

    “何经理,县城管网的竣工档案,今天之内给我调齐。哪年铺的、什么材质、埋深多少,我要一张完整的图。”

    何有成的额头见了汗。

    “秦书记,档案……档案不全。前几年办公楼搬迁,丢了一部分。”

    “丢了一部分?丢了多少?”

    “河东片区的,基本都……”

    秦烈盯着他。

    “何有成,爆管的时候你在哪?”

    “我,我在公司值班……”

    “水浊超标三天了,你们上报了吗?”

    何有成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当天下午,秦烈让杜远航去了趟档案局。

    县档案局的调阅登记上写得清清楚楚:县自来水公司,三个月前借走《县城供水管网竣工总图》及附属档案三十七卷,经手人,何有成。

    借条上的日期,就是秦烈上任后的第十天。

    杜远航把借条的复印件拍在桌上的时候,何有有的腿是软的。

    “我……我怕新领导乱上项目,县里背上债……”

    “你是怕工程上马。管网改造五年前就立过项,年年列计划,年年没钱。钱去哪了,图纸为什么要藏,你自己想清楚。停职,配合审查。”

    何有成被带走的时候,一个五十多岁的老头正好在门口,把这一幕全看在了眼里。

    老头径直走进来,把一卷图纸放在秦烈桌上。

    “秦书记,不用审他了。图纸,我这儿有。”

    秦烈打量他。

    “您是?”

    “柴向东,县水利局退休的。管网的图,当年就是我们队测的。”

    柴向东把图纸展开,一张一张,编号齐全,边角都磨毛了。

    “二〇〇四年,我写过一份《县城供水管网改造可行性报告》。批文下来四个字——暂缓实施。报告压在刘寿康那儿,一压五年。”

    “我家里留了底。这些年,我看着爆管爆了十一次,看着老百姓拿桶接雨水。我这辈子搞水利的,丢人。”

    老头抬起头。

    “我不是来讨说法的。我是想问,这回,是真的要干了?“

    秦烈把图纸接过来,翻到最后一页,签批栏上“暂缓实施“四个字还在。

    “柴工,这回是真的。县里返聘您做水改工程的技术顾问,从今天起算。”

    柴向东站了几秒,把桌上那卷图纸又往秦烈那边推了推。

    “那我明天一早就到工地。”

    三天后,常委会,议题就一个:县城供水管网改造及水厂提质工程。

    柴向东列席,用二十分钟把情况讲透了:管网超期服役十五年,爆管是必然;水厂工艺落后,水质常年临界。

    工程总概算,四千二百万。

    唐卫东开腔了。

    “我先说几句不同意见。”

    “第一,县财政账上现在不足八百万,一个水改工程四千二,钱从哪里来?寅吃卯粮,窟窿留给后任?”

    “第二,现在是多事之秋,队伍刚稳,大工程一起,围标串标、上访告状,一桩接一桩,谁能兜得住?”

    “第三,饮水的问题是历史问题,五年十年都这么过来了,是不是可以放到明年,缓一缓?”

    三条说完,他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水。

    秦烈等他说完,才开口。

    “唐书记三个问题,我一个一个答。”

    “第一条,钱。”

    秦烈从文件夹里抽出一份红头文件,让工作人员给常委们传阅。

    “省水利厅农村饮水安全专项资金,两千四百万,上周五批的。我拿着静海的报告在水利厅蹲了两天,人家处长一见面就说,你们静海的干部现在出名了。我说出名好啊,出名好要钱。”

    有常委没忍住,笑出了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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