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禾床头那张红色警示条还贴在最上方。
白底红字,压过了所有普通床头信息。
【特殊输血警示:疑难血型 / 疑似双群红细胞。输血前联系输血科。不得按本次血制品推定患者血型。】
CRRT机器仍在低声运转。枸橼酸泵和钙泵并排亮着,氧载体已经降到保底速度,白色液体在管路里走得很慢。尿袋里的颜色从最初的酱油色退成深红茶色,但还远远谈不上干净。
张明辉把最后一张趋势表夹进病历首页。
他没有写“稳定”。
只在最上面用红笔圈了三行。
【Hb六小时未继续下降。】
【血钾下降。】
【红细胞不得常规追加。】
宋凛站在电脑前,正在把姜禾案的接管记录拆成几段。
创伤损伤控制归骨外和介入,输血技术路径归老赵,CRRT和氧载体归MICU,CRIT现场行动记录另走楚锋那条院级响应线。
他没有让林述坐下来写完整病程。
“你去吃点东西。”宋凛看着屏幕,声音很平,“姜禾这边接下来是守趋势,不是继续抢。你留在这儿,也不会让尿袋颜色立刻变清。”
林述没有回答。
他站在玻璃门内侧,看了一眼床头那张红色警示条。
姜禾母亲还坐在门外。围巾没摘,手机被她握在手里。那张旧孕检本照片已经被收藏,星标压在发黄纸页右上角。
刘亚楠从走廊另一头过来,手里拿着氧载体退库单和温控记录。
她没有穿MICU的蓝色马甲,仍是那件红色CRIT马甲。姜禾案结束后,CRIT不再接管这个病人,只留下交接清单和行动记录。后续床位、医嘱、护理责任,都回到了MICU二病区。
“特需药房第二批按保底量改了。”刘亚楠把纸拍在护士站边缘,“未启用的两支走退库,温控没断。宋主任,你等下签一下MICU接收后的退库确认。”
宋凛伸手接过,眼睛没离开病历。
“放这儿。”
张明辉把夹板合上,动作比前一天慢了半拍。他的热美式还在护士站角落,杯盖没开,杯身外面凝了一圈水。
“我把表交给接班护士了。”张明辉说,“停输红线也贴了。”
宋凛“嗯”了一声。
林述刚转身,准备往休息室方向走,腰间的黑色CRIT终端忽然震了一下。
不是普通消息。
是院级危重响应推送。
几乎同一时间,刘亚楠胸前的PDA也亮了。
护士站电脑右下角弹出一条红边提示,不是MICU会诊单,而是全院CRIT响应通道的同步通知。提示只占了屏幕一角,却让宋凛敲键盘的手停了半秒。
【CSICU申请CRIT支援。】
【患者:高铮,男,46岁。主动脉根部及升主动脉术后第六天。】
【问题:CRRT第三次滤器凝血,血小板持续下降,右足背动脉减弱。】
【申请科室:心外重症。】
【响应级别:院级CRIT临时支援。】
林述低头看完那几行字。
宋凛也看完了。
护士站里短暂安静了一下。
姜禾那边的CRRT仍在运转,泵声稳定得近乎刺耳。
宋凛看向林述。
“院级CRIT响应。”他说,“不是CSICU私下找你。”
林述没有说话。
宋凛把手从键盘上收回来。
刘亚楠已经点开响应详情,语速很快:“楚队那边已经收到。苏夏暂不需要,齐明待命。现场先去林述、我。CSICU原科室主责不变。”
张明辉刚拿起移动终端。
宋凛看了他一眼。
“你去干什么?”
张明辉的手停了一下,眼神里的意思很明显,也想去一起去看看。。
宋凛继续道:“去吧,去吧。作为我们MICU数据支援。负责趋势表、时间线、病历证据。其他事情就别插手。”
张明辉点头。
“明白。”
宋凛又看向林述。
“你可以不接。”他说,“你刚从姜禾那边下来,已经连续撑了太久。”
林述低头看着CRIT终端上那行“第三次滤器凝血”。
第一台五小时。
第二台不到两小时。
第三台四十分钟不到。
右足背动脉减弱。
血小板持续下降。
他把终端扣回腰间。
“我去看一眼。”
刘亚楠直接拿起对讲机。
“CSICU,CRIT响应已接。原科室主责不变,我们先到床旁评估。肾内、心外、血液科先别撤人。把三台滤器运行记录、肝素用药记录、血小板曲线和动脉管路记录都调出来。”
她说完,又转头看张明辉。
“带电脑。别只带脑子。”
张明辉把那杯没开的咖啡留在原地,拿起夹板和移动终端。
三个人穿过连廊时,天已经亮了一点。
国一院主楼外的玻璃幕墙泛着冷灰色,急诊方向的灯还没灭。林述走得不快,但每一步都很稳。深红色CRIT马甲的拉链拉到最上面,衣领压住了他下颌边缘的一点倦色。
CSICU的门打开时,一股更重的机器声迎面压过来。
心外重症和MICU不一样。
这里的泵更多,管路更粗,床旁监护仪上的波形像一排被拉直又绷紧的弦。每个病人身边都有术后引流瓶、胸腔管路、动脉压模块和不同颜色的输注泵。
七床旁,CRRT机器正亮着黄灯。
屏幕右上角不断跳出提示。
【TMP升高。】
【滤器凝血风险。】
血液净化主治沈苒站在机器旁。
她三十五岁左右,头发用黑色皮筋扎在脑后,白大褂外面套着一次性隔离衣。她一只手扶着滤器外壳,另一只手拿着运行记录单。口罩上方的眼睛没有睡意,只有被连续报警磨出来的硬冷。
“你们来了。”
沈苒没有客套,直接把记录单递给林述。
“第三只滤器。三十七分钟,跨膜压从一百二飙到二百七。回输端压力也开始不稳。再这么跑,体外这两百多毫升血不一定能完整还回去。”
她伸手点了点滤器。
透明外壳里,暗红色的血流已经不再均匀。纤细的红褐色丝状沉积贴在滤膜边缘,像一层被水冲不开的铁锈。
沈苒声音很冷。
“滤器不是垃圾桶。血这么挂上去,说明抗凝不够。”
床上的男人还在深镇静状态。
胸口敷料下方接着两根引流管,动脉压波形在监护屏上规律跳动。病历牌写着:
【高铮,男,46岁。主动脉根部及升主动脉术后第六天。】
床头柜上放着一个安全帽钥匙扣。
黄色塑料外壳被磨得发白,边缘有一道很深的划痕。钥匙扣旁边,还压着一张折起来的工程图纸复印件,边角被家属摸得有些软。
玻璃外,一个女人站在那里。
她怀里抱着一只透明文件袋,里面按日期夹着缴费单、谈话记录、手术知情书。每一张纸都被她整理得很平。她看见林述他们进来,身体往前倾了一点,又被门禁挡住。
“家属是妻子,许南枝。”心外总住从床尾走过来,声音压得很低,“她一直问是不是手术出了问题。”
刘亚楠把CRIT响应记录夹在床尾栏杆上,没有接管CSICU病历,只在最上面写了一行:
【院级CRIT临时支援,原科室主责不变。】
然后她把笔帽扣上。
“先说问题。”
林述没有先看家属。
他接过张明辉递来的移动终端。
“血小板曲线。”
张明辉已经调出来了。
屏幕上是从术前到术后第六天的血小板计数。
术前:206。
术后当天:78。
术后第一天:54。
术后第三天:112。
术后第四天:126。
术后第五天:63。
今天凌晨:31。
上午复查:24。
这条线不是术后一路下滑。
它先掉下去,又爬起来,然后在第五天之后重新断崖式落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