幽暗地域深处，洞窟群。
灰矮人们贴着岩壁行进，脚步压得极低。
靴底裹着软皮，踩在碎石上几乎没有声响。
为首的那个身形比同族高出一个头，肩胛处的肌肉将皮甲撑得鼓胀，手持一柄短柄战锤，锤面上刻着一道扭曲的火焰纹路。
布鲁尔停住脚步，擡手示意身後众人停下。
「都机灵点。」他压低嗓音，「上次空手回去，族长什麽脸色你们也看到了，这次要是再找不到合适的祭品，挨鞭子的就是咱们。」
身後一个年轻灰矮人缩了缩脖子，小声嘀咕：「可这附近能抓的都抓得差不多了……」
「所以我们才要往深处走。」布鲁尔回头瞪了他一眼，「你以为我想跑到这种鬼地方来？再往前走就是那些恐爪怪的地盘了，要不是为了找祭品，打死我也不来。」
一行人继续向前，穿过一段狭窄的岩缝。
布鲁尔鼻翼翕动了两下，脚步忽然一缓。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腥气，混着泥土和腐殖质的气味，是某种大型生物留下的痕迹。
他蹲下身，手指捻起地面上一撮碎土，在指腹间搓了搓。「新鲜的。」他眼睛亮了一下，「肯定是恐爪怪，而且不止一头。」
身後几个灰矮人纷纷握紧了武器，神色既紧张又期待。
恐爪怪是幽暗地域常见的掠食者，实力在黑铁中游徘徊，偶尔有白银阶的个体出没。
单独一头不算什麽，但若是成群结队，连灰矮人也不敢正面硬碰。
但没办法，为了祭品，他们也只能硬着头皮上了。
「跟上去。」布鲁尔压低身形，沿着痕迹向前摸去。
洞窟逐渐开阔，前方的黑暗中隐约传来打斗声。
布鲁尔擡手，众人齐齐停住。
他眯起眼，透过钟乳石之间的缝隙向前望去。
远处的洞窟腹地，正发生着一场战斗。
一方是一群恐爪怪。
另一方却是一支十数人的队伍。後者在人数上处於劣势，却隐隐占据了上风。
「是幽鳞族和刃爪族。」有灰矮人惊疑出声，「奇怪，这两个种族怎麽会联合到一起？」
幽鳞族和刃爪族一向井水不犯河水，偶尔碰面甚至可能互相猎杀，此刻却并肩作战，配合得有条不紊，着实有些古怪。
布鲁尔没理会手下的问题，他目光紧盯着那些人，眼中闪过一丝疑惑。
那些幽鳞族和刃爪族身上的皮甲、手中的兵刃，无一例外泛着一层淡薄的灵光。
每当刃爪族的爪刃划过恐爪怪的甲壳，灵光便会骤然一亮，爪刃随之切入甲壳缝隙，如同热刀切入油脂。
幽鳞族手中的短矛投掷出去後，落地便炸开一团寒霜，将周围的恐爪怪冻得动作迟滞。
「那是什麽玩意？」
其他灰矮人很快也注意到了这些人手掌武器的古怪之处、
而就在他们吃惊的时候，战斗已经来到尾声。
最後几头恐爪怪被逼到角落，幽鳞族的寒霜短矛齐射，将剩余的空间彻底封死。
刃爪族冲上去收割，爪刃起落，乾净利落。恐爪怪一头接一头倒下，屍体铺了一地。
可那些幽鳞族和刃爪族的状况也好不到哪去。他们背靠背站着，大口喘气，身上或多或少都挂了彩。
有个刃爪族半跪在地上，肩膀的伤口深可见骨，正由同伴草草包紮。
「怎麽办？」有灰矮人问道。
布鲁尔舔了舔嘴唇，目光在那些灵光装备和恐爪怪屍体上来回扫了两遍。
「动手。」他沉声道，「找了这麽久才碰到一群恐爪怪，不能白跑一趟，至於那些装备……谁抢到算谁的。」
身後灰矮人们嘿嘿低笑起来。
弱肉强食是幽暗地域唯一的规矩，抢掠不需要理由。
布鲁尔一马当先冲了出去，战锤抡圆，裹着火焰纹路的锤头砸向离他最近的一个幽鳞族。
那幽鳞族反应极快，矮身闪避，同时将手中的短矛刺向布鲁尔的肋侧。
可短矛的灵光触及布鲁尔体表的火纹护甲时，只溅出一蓬火星，便被生生挡了下来。
灰矮人的装备不比那些灵光武器差。战斗从一开始就没有悬念。
幽鳞族和刃爪族已经力竭，人数也处於劣势。
灰矮人们养精蓄锐，配合默契，稳稳压着对面打。
不到片刻，最後一个刃爪族也倒在了地上。
布鲁尔走上前，踢了踢地上的屍体，弯腰将那把灵光短矛捡起来，在手中掂了掂。
入手微凉，矛身上隐约有细密的符纹蜿蜒流转，他翻来覆去看了几遍，也认不出是什麽来路。
「都扒下来，一件别落下。」他朝手下吩咐道。
灰矮人们手脚麻利地将屍体的装备剥了个乾净，连靴子和腰带都没放过，又用绳索将恐爪怪的屍体捆好，两人一头，扛在肩上。
一行人带着战利品和祭品，沿着来路匆匆返回。
回到部族的城镇，布鲁尔径直来到城镇中央那座最大的石殿前。
族长奥格玛坐在石殿上首，正在翻看一卷羊皮纸。
他是个上了年纪的灰矮人，胡须花白，脸上的皱纹深得像刀刻，右眼上覆着一块黑色皮罩，左眼的瞳孔中隐约映着一缕暗红色的火光。听布鲁尔说完经过，奥格玛沉默了一阵，伸出手。
布鲁尔将那柄灵光短矛递过去。
奥格玛接过，翻来覆去看了几遍，又用指尖摩挲矛身上的符纹，神色间也浮现出疑惑。
他同样没见过这种武器。
「这东西……」他喃喃道，「不像是附魔装备。」
想了想，奥格玛将短矛插在腰间，准备之後再好好研究。
布鲁尔看着自己的战利品，欲言又止，最後还是不敢说什麽。
晚上，献祭仪式如期举行。
地点在石殿最深处，部族高层都一个不落地参加。
所有人跪在一座祭坛前。
祭坛由黑色岩石凿成，中央立着一尊雕像。
雕像大约两人高，通体赤红，材质像是某种火山岩。雕像的造型是一个披着火焰长袍的人形，面目模糊，只隐约可见轮廓。
双手向前摊开，掌心处各嵌着一枚火焰形状的晶石，晶石内部流淌着暗红色的光芒，明灭不定，仿佛有生命在其中搏动。
雕像底座刻满了扭曲的符文，环绕成一个巨大的火焰纹章。
这是火焰之神的神像。
恐爪怪的屍体被逐一摆在祭坛前，灰矮人们低声念诵。
这是三日一次的小祭，只需要少量猎物。
每月一次的中祭，则要献上更多猎物。
一年一度的大祭最为隆重，整个城镇的人都要参加，祭品更是要成百上千的俘虏祭品。
一百多年来，他们一直如此供奉着这位伟大神灵。
而神灵的庇护和赐福，也让这个原本弱小的灰矮人部落，一步步壮大到如今掌控方圆数十公里领地、人口数万的规模。
祭坛上的火焰晶石忽然亮了一下。
奥格玛浑身一震，额头紧贴地面。一道炽热的意志降临在祭坛上空，无形的威压让石殿里的空气都变得滚烫。
火焰神像的双瞳中燃起暗红色的火焰，那火焰跳动着，缓缓扫过跪在地上的灰矮人。
感受到神灵的目光，灰矮人脑袋垂得更低了。
就在这时，神灵的目光忽然顿住，落在了奥格玛腰间的短矛上。
神像眼眶中的火焰骤然收拢，从松散的火苗凝聚成两道极细的炽白光柱。石殿内的温度在那一瞬间急剧攀升，奥格玛感到自己的头发都在冒烟。
「那个东西，」火焰神像的声音变了，多了一丝他从未听过的尖锐，「是从哪里来的？」
奥格玛心头一紧，不敢隐瞒，将布鲁尔发现幽鳞族和刃爪族联手猎杀恐爪怪、他们出手抢夺的经过一五一十说了出来。
火焰神像沉默了一阵，然後那声音再次响起，不知道是不是错觉，奥格玛居然从中听出了一种他从未在神灵的意志中感受过的情绪。
那是一种竭力压制、却仍然从字缝里渗出来的惊异和难以置信。
「奥格玛，你立刻派人出去查探，近期周围有没有精灵出没的痕迹。」
奥格玛愣了愣，下意识擡头。
「精灵？可我们这附近从没听说过有黑暗精灵……」「不是黑暗精灵。」神灵打断了他，「是地表精灵。」
奥格玛更加困惑了。
地表精灵？
他们怎麽会跑到幽暗地域？
但疑惑归疑惑，奥格玛却不敢违逆神灵的命令，恭敬点头应是。
话音落下，神像上的火焰骤然熄灭，那股压迫感从石殿中彻底消失，只留下空气中残留的灼热和跪在地上、满脸愕然的奥格玛。
奥格玛从地上爬起来，转身下达命令。
......
同一时间，万神城。
斯坦利从降临室大步走出，神色凝重间带着一丝焦急。。
万神城是众多神灵联手起来建造的巨大城市，是神灵们居住和日常交流的地点。
他们可以待在城里，通过祭坛与分布在幽暗地域各处的神像建立联系，接受信徒的祈祷，传递自己的意志。幽暗地域实在太广袤了。
这一百多年来，他们开发的地盘不过是冰山一角。
也正因为地盘太大，神灵们不需要抢夺地盘人口，彼此间相处还算和睦。
斯坦利日子过得很舒适，他觉得自己迟早有一天能收集到足够的信仰成神，然後反攻地表。
可这个美梦还没实现，就发现符纹武器出现在幽暗地域，心中简直不要太惊骇。
他一路穿过宽阔的石廊，冲进万神城的大厅。
大厅很大，穹顶高得几乎看不见顶部，四壁嵌着各色晶石，将整片空间照得五彩斑斓。
二十多位神灵正三三两两地聚在大厅里，或是休息，或是低声聊天。
这些年万神城陆续联系上了不少神灵，如今城里的神灵数量已经增加到四十多个。
看到斯坦利匆匆闯入，一个披着暗蓝色长袍的女性神灵从桌旁擡起头，笑着打趣道：「斯坦利，你跑什麽？後面有东西追你？」
另一个披着土黄色斗篷的神灵也笑了一声：「该不会是哪个信徒贡品给少了，气成这样吧？」
斯坦利没有理会那些玩笑。他快步走到大厅中央，扫了一圈在场的神灵，沉声道：
「出事了。」
大厅里的谈笑声渐渐小了下来，一道道目光投向他。
「我刚才降临的时候，在一批祭品里发现了一把武器。」斯坦利一字一句说道，「符纹武器。」
大厅里安静了一瞬。然後那个披着暗蓝色长袍的女性神灵才神色凝肃的开口：「你确定？」
斯坦利说道：「我见过符纹武器，绝不会认错。」
见斯坦利语气笃定，在场的神灵纷纷变了脸色。
「符纹武器怎麽会出现在幽暗地域？那可是银月氏族的东西！」
「该死，银月氏族不会是专门跑到幽暗地域来追捕我们的吧？」
「真是阴魂不散的家伙。」
银月氏族四个字一出，对在场神灵不亚於一记重锤，直接撕碎了他们的优越与轻松。
别看他们在许多地底种族心目中是高高在上的神灵，可在大陆霸主银月氏族，和普通人也没什麽两样。银月氏族的战绩摆在那里，由不得他们不重视。
很快就有越来越多的神灵收到消息赶了过来。
「冷静点。」
一道沉稳的声音从大厅深处传来。
众神灵循声望去。德里克从大厅後方的石阶上走下来，步伐不快，却让周围的嘈杂声自发地平息了下来。
他披着一件暗金色的长袍，袍面没有任何纹饰，金发在晶石的映照下泛着柔和的光泽，面部轮廓温和，眉眼间却有一种让人不敢轻慢的沉静。
这些年德里克在神灵之中威望极高，早已隐隐成了神灵之首。
「符纹武器确实是银月氏族产出的，但并非只有银月氏族才有，这些年来，地表许多势力都向银月氏族买过符纹装备，说不定是地表某个种族势力，无意间发现了通往幽暗地域的入口，带着符纹武器来这里开拓地盘。未必就是银月氏族本身。」
众神灵一听，纷纷点头，脸色稍缓。
「有道理。」
「德里克说得对，我们没必要自己吓自己。」
「如果只是哪个小势力误打误撞闯进来，倒还好办。」议论声渐渐平复，气氛也没之前那麽紧张了。
有神灵甚至开始商量要不要派人去接触那个势力，看看到底是什麽情况。
可能到了第二天，事情又发生了变化。
斯坦利来到大厅，脸色比昨天更难看。
「我那个发现符纹武器的信徒势力失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