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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57章 反正陛下脖子硬,他顶的住

    第三天,定署名。

    沈临川坐在上首,手里拿着一份名单。

    他先开口:“周松涛周先生,德高望重,这件事不能没有他的名字。但周先生年纪大了,不便出面,咱们把他列在‘倡首’里头,不列‘署名’。”

    众人点头。

    把周松涛列在倡首,既借了他的名望,又不用他担责。

    周松涛那边也说得过去。

    倡首是倡导的意思,不等于联名上疏。

    周松涛估计没想到,这几个人就这么把他坑了一把。

    陈山长那边也一样,崇文书院不署名,但陈山长的几个门生,以个人名义列在联名里。

    沈临川自己列在第一个署名。

    吕知微第二个,顾子安第三个。

    后面依次是各府县的教谕、致仕官员、书院山长、乡绅名士。

    最后数了数,一共四十七人。

    沈临川看了看名单,说了一句:“够了。”

    当天晚上,沈临川执笔,吕知微在一旁翻古籍,顾子安磨墨。

    三个人忙了一整夜,到天亮的时候,《正漕制守祖制疏》的初稿写成了。

    沈临川把笔搁下,揉了揉手腕,把初稿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他心想着:这篇文章,比云泉寺那次体面多了。云泉寺是论经义,输了就是输了。

    这一次不一样。

    这一次,是天下士林对当朝状元的正式声讨。

    文章发出去,林砚秋的名声,就从六元及第的奇才变成违制躁进的小人。

    圣上再护着他,也不能不顾天下士林的意见。

    他把初稿递给吕知微:“你看看,还有哪里要改。”

    吕知微接过去,一字一句地读,读到第三段的时候停了下来。

    “沈兄,”吕知微说,“这一段,‘轻改百年成规’,不够狠。改成‘擅改’,擅改百年成规。‘轻’字显得咱们小气,‘擅’字才扣得住‘违制’两个字。”

    沈临川点头:“改。”

    又读到第五段,吕知微说:“‘空耗公帑’,前面要加一句‘名为利民,实为’——名为利民,实为空耗公帑。不然单说空耗,别人以为咱们在说户部。”

    沈临川又点头:“加。”

    改到第七段,顾子安插了一句:“结尾要收得有分量。不能只说林砚秋一个人,要说这件事关系到天下士风。说今日一林砚秋,明日百林砚秋,这样别人才觉得这事跟自己有关系。”

    沈临川想了想,说:“好,结尾我重写。”

    天亮的时候,定稿成了。

    沈临川把定稿誊了一遍,用的是一笔极工整的楷书。

    誊完之后,他把稿子摊在桌上,对着吕知微和顾子安说了一句:“这个,发出去之后,就收不回来了。”

    吕知微说:“收不回来,也不用收。”

    顾子安说:“发吧。”

    沈临川把稿子交给周德昌派来的人。

    周德昌连夜安排抄录,一百份,用了二十个抄书匠,一天一夜抄完。

    第二天一早,一百份《正漕制守祖制疏》从信州府出发。

    快马分送:京城六部、都察院、翰林院、国子监各一份,江南十几府的书院各一份,各府县学各一份,朝中豫章籍官员各一份。

    剩下的几十份,留给了各府的乡绅和富商。

    文章到南昌府的时候,豫章书院的学生正在廊下议论前几天那几篇随笔。

    一个学生拿到抄本,读了几行,脸色就变了。

    “这哪是随笔?”他把抄本递给旁边的同窗,“这是上疏。是要递到御前的。”

    同窗接过去看了一遍,看完之后半天没说话。

    最后说了一句:“沈临川这是要把事情闹大。”

    豫章书院的吴文远端着茶杯走过来,看了一眼抄本,皱了皱眉。

    他心想着:前几天柳氏的文章刚把风向扳回来一点,沈临川这一篇上疏,又把事情翻过去了。

    而且这一篇比随笔狠多了,随笔是骂人,上疏是弹劾。

    骂人可以不理,弹劾是要朝廷处置的。

    吴文远把茶杯放下,说了一句:“等着看吧。林状元那边,不会没有动静。”

    文章到京城的时候,是五天之后。

    最先看到的是翰林院。

    一个年轻的庶吉士在值房里读完抄本,默默收进了抽屉,没跟任何人说话。

    第二天,另一个庶吉士来找他,问他看没看那篇上疏,他只说了一句:“看了。”

    再问别的,就不说了。

    国子监里,几个江西籍的监生读了之后,在宿舍里议论了一晚上。

    有人说林砚秋确实太急,有人说沈临川小题大做,可不管哪种说法,大家都觉得。

    这件事,林状元恐怕不好收场。

    都察院里,一个姓周的御史把抄本看了三遍。

    他心想着:这篇文章写得滴水不漏,想弹劾林砚秋违制,可林砚秋的漕运改制是圣上点头的。

    要弹劾,就得连圣上一块弹。

    这个文章,不好接。

    他把抄本收进书箱,没有上奏。

    工部值房里,林砚秋还在核对物料账册。

    吴书吏进来送册子的时候,犹豫了一下,开口说:“大人,江南那边有一篇新的文章,比前几篇都长,写得也更……更重。”

    林砚秋放下笔:“拿来我看看。”

    吴书吏把抄本递过去。

    林砚秋接过来,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看完之后,他把抄本放在桌上,端起茶碗喝了一口。

    啧啧啧,这文章倒是写的不错。

    但是屁用没有!

    林砚秋叹了口气,本来还想着让你们蹦跶一会儿呢,没想到这是你们自己找死了。

    你们这是弹劾我吗?

    你们这是弹劾陛下啊。

    弹劾陛下,你们还能有好下场?

    不过有一说一,这篇《正漕制守祖制疏》,比之前那几篇随笔高明了不止一个层次。

    通篇不提利益,只讲祖制;不提码头银子,只讲弃儒从利;不提漕运陋规,只讲惊扰百姓。

    字字冠冕堂皇,句句不涉私利。

    而且,文章里引的典籍、用的考据,都是真的。

    前朝的漕运则例,确实有那一条“不得擅调民夫”。

    吕知微这人,是下了功夫的。

    这一顶大帽子扣下来,谁来了不得扒层皮啊?

    可惜啊,你们这顶大帽子扣错了人了。

    不过林砚秋仔细想想,反正陛下脖子硬,他顶的住,就不知道你们几个能不能顶得住了。

    林砚秋把文章折好,收进抽屉里。

    吴书吏问:“大人,要不要回一篇?”

    林砚秋摆了摆手:“不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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