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月十一日，下午三点。县人民医院，六号高干病房。
空气中飘散着淡淡的茶香。病房的茶几上堆满了名贵的营养品和进口水果。
随着门把手“咔哒”一声转动。
顾砚臣走在最前面，身后跟着万象集团的陆承渊、天宏置业的沈弘远等五位省城地产大鳄。
这几位身价加起来过百亿的商界巨头，没有带秘书，也没有任何排场。他们像是看望一个相交多年的老朋友一样，在病房里足足跟张明远聊了一个半小时。
直到确认了明天签约大会的所有细节，以及市委杨海金书记将亲自出席的绝密消息后，这群资本大鳄才心满意足、面带红光地离开了医院。
“呼……”
张明远半坐起身子，将后背舒服地靠在柔软的靠枕上。
明天，就是这六家企业（含汉邦建工），正式入驻龙腾新区的日子。
而他张明远，将是这场盛宴上绝对的主角。
届时，大川市委一把手杨海金、市委秘书长方正行，包括自己那位即将执掌市经开区的老师林振国，还有市发改委、招商局的主管领导，全都会悉数莅临清水县！
他要做的，就是在这个全省瞩目的舞台上，趁着这股势如破竹的东风，直接抛出盘活新区的“六步曲”政策！
在2004年的内陆官场，很多人还在捧着先引凤后筑巢的老黄历，求爷爷告奶奶的摆低姿态拉投资。
但在张明远的逻辑里。
招商引资，说白了就是一场赤裸裸的“等价交换”！
资本是趋利的鲨鱼，哪里有血腥味，他们就往哪里游。你当地的政策够不够狠？免税的红利够不够大？能不能帮他们把房子卖出去？这才是吸引投资的唯一核心。
你不敢打破常规，不敢给资本让利，凭什么让人家拿真金白银来填你的基建窟窿？
世上所有的一切，本质上都是等价交换。而他张明远，就是玩弄这套等价交换的祖宗！
在这种多方资本交汇、市委一把手亲自站台的宏大场合下。他抛出的那六条看似离经叛道、实则刀刀见血的改革政策，将会像热刀切黄油一样，毫无阻力地在清水县全面落地！
“笃笃。”
病房门被推开，陈宇穿着那件标志性的黑皮夹克走了进来。
“哥。”
陈宇拉过椅子坐在床前，脸上的表情有些凝重，开始汇报这两天外面的情况：
“南岸商业大楼那边，我找了装修队正在连夜抢修，争取这周内恢复营业。网咖暂时停业了。”
“不过，张鹏程那孙子拿雷管炸网吧的事儿，县里连个水花都没冒。新闻媒体、报纸，半个字都没报道。就跟没发生过一样。”
这完全在张明远的意料之中。市领导要下来视察，这种恶性爆炸案件要是捅出去，清水县的脸面往哪搁？周炳润绝对是下了死命令，把这消息压得死死的。
张明远微微颔首，问道：“王菲那边怎么样了？”
醒来的当天下午，张明远就坐着轮椅去隔壁病房看了那个被挟持的女孩。
小姑娘脖子和肩膀上的刀伤虽然缝合了，没有生命危险，但整个人精神状态极差。只要有人靠近，就像只受惊的兔子一样尖叫、躲闪，显然是患上了严重的创伤后应激障碍。
“伤势恢复得挺好，但精神还是不太稳定。”
陈宇叹了口气：
“我按您的吩咐，从市里高薪请了两个心理医生，全天候在医院陪护疗愈。”
“她父母那边我也去沟通过了。老两口都是实在人，我们提出给五万块钱的精神赔偿，外加医疗费、误工费全包。那老两口还觉得咱们给多了，推辞了半天。说要不是您在现场，他们闺女可能连命都没了。”
“钱一定要给够。”
张明远目光深邃，语气不容置疑：
“一分都不能少，直接打到他们账上。”
“这不是施舍。这是要让寰宇商贸、极速网咖底下的每一个员工都清清楚楚地看到！在咱们这儿干活，只要出了事，公司就是他们最坚实的后盾！”
“一个企业，如果没有让员工卖命的归属感，迟早会分崩离析。”
陈宇受教地点了点头，接着从兜里掏出一份工程进度表，开始汇报新区目前的动工情况……
……
一月十二日。早晨七点。
冬日的晨曦刚刚撕破县城的薄雾。
病房里。
张明远已经从床上坐了起来。他脱下那套宽大的蓝白条纹病号服。
在陈宇的搀扶下，张明远换上了一身剪裁合体的藏青色定制西装。
二十三岁的年纪，本该是青涩飞扬的。但此刻的张明远，因为连日的操劳和失血，脸颊微微有些削瘦，轮廓显得更加冷硬分明。
那双深邃如渊的眼眸里，没有年轻人的浮躁，只有历经两世沧桑、看透权力游戏后沉淀下来的极致静气。配上这身笔挺的西装，整个人散发出一种令人不敢直视的气质。
“哥，你能下地不？”
陈宇看着张明远那条依然缠着厚厚绷带、甚至有些渗血的右小腿，满脸担忧：
“医生可是说了，你这贯穿伤还没长好，千万不能吃劲儿。”
张明远没有说话。
他左手撑着床沿，右脚脚尖虚点在地上，试探性地将一部分身体重量压了上去。
“嘶——”
一阵钻心剜骨的剧痛瞬间顺着小腿肚直冲大脑！伤口处的肌肉仿佛被一把生锈的锯子狠狠拉扯了一下。张明远的眉头猛地皱起，额头上瞬间渗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
但他咬着牙，硬是一声没吭。
这腿确实还不能正常走路。但勉强站着，或者小范围移动，还能撑得住。
“能不能下地，不重要。”
张明远松开床沿，接过陈宇递过来的金属拐杖，稳住身形：
“今天是决定新区未来十年经济发展的大日子。市委杨书记亲自到场，省城六大地产巨头齐聚。”
“我张明远就是坐着轮椅，今天也必须出现在主席台上！”
上午九点半。
一辆擦得锃亮的黑色奥迪A6，犹如一条黑色的游龙，平稳地驶入了龙腾新区管委会的大院。
此时的管委会大院。
早已经进入了最高级别的“战时状态”！
院子里拉起了红色的隔离带，四辆特警巡逻车分列两侧。大楼的正门上方，悬挂着一条长达十几米的巨型红底金字横幅：
【热烈庆祝龙腾新区BOT代建项目暨政企战略合作签约大会隆重举行】
一楼的大会议室里，更是忙得热火朝天。
工作人员正在紧张地调试着音响和麦克风。在主席台的正后方，竟然架起了一块在2004年极其罕见、造价昂贵的巨型投影幕布！
“哎，小李，那边的红毯再铺平一点！千万别有褶子！”
一个地中海发型的办公室副主任，手里拿着对讲机，急得满头大汗地指挥着：
“礼仪小姐呢？让她们去大门口准备好迎接市领导！”
两个正在摆放矿泉水和姓名牌的年轻女科员，凑在一起压低了声音八卦。
“我的天哪！咱们管委会成立这么久，我还是头一次见这么大的阵仗！连投影仪都弄来了！”
“你懂什么？”另一个科员翻了个白眼，眼神里全是敬畏，“今天可是咱们张副主任的主场！听说省城来了六家大公司，带着至少三四个亿的真金白银来投资咱们新区！”
“三四个亿啊！把你卖了都换不来一个零头！咱们这位张主任，才二十三岁就是正科了，今天这合同一签，以后的前途，更加不限量！”
“别瞎聊了！赶紧干活！”
地中海副主任走过来，狠狠地瞪了两人一眼，压低声音严厉训斥：
“今天不仅咱们县委周书记要来，市委的杨书记也会亲自莅临！市电视台的摄像机都架好了！”
“每一个细节、每一个姓名牌的摆放，都必须给我核对三遍！谁要是敢在今天这个场合出半点差错，扫了张主任和市领导的兴，明天就给我脱衣服走人！”
就在会议室里紧张筹备的时候。
大院外。
伴随着一阵低沉的引擎轰鸣声。
一列由三辆黑色奥迪和一辆考斯特商务车组成的车队，在交警铁骑的开道下，缓缓驶入了龙腾新区管委会的大门。
车队中间那辆挂着“大川市001”牌照的奥迪A6，在阳光下光彩夺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