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四点三十五分，大川市政府办公大楼。
黑色的公务轿车在大楼台阶前停稳，市环保局局长冯振华推门下车，拎着公文包大步往楼里走。
李跃进紧跟在冯振华身后半步，踩着花岗岩台阶，心脏在胸腔里咚咚直跳。
说不忐忑那是假的。
刚才在局里，冯振华已经把话挑明了，张明远直接告到了市委书记杨海金那儿，连乔市长都发了火。
可顺着走廊往二楼小会议室走去时，李跃进心里头还是存着几分侥幸的底气。
他在环评口干了十几年，比谁都清楚体制内“程序合规”这面挡箭牌有多厚实。
今天去蝶飞电子贴封条，自己打的是省环保厅九月份《严查未批先建专项通知》的旗号，蝶飞电子那两条新增的车载屏组装线确实还没盖下市局的变更备案章。
至于四海茶馆里跟张明远说的那些话，当时包厢里就他们两个人，一没证人二没字据，只要自己一口咬定去茶馆是为了跟张明远沟通环评补办手续、绝口不认提过有关于李伟半个字，那就是死无对证的公说公有理！
实在不行，待会儿见了乔市长和分管的王成林王副市长，自己先据理力争把省厅的条例摆出来；
真要是看市长火气压不住、事不可为，自己再顺势低个头，检讨一下“工作方法简单生硬、机械教条”，难道市里还能因为自己严格执行省厅文件，真把自己这个副局长给撤了不成？
更让李跃进心里有底的是，今天在座的分管副市长王成林，严格算起来还是他们老李家的自己人！
王成林是大川市本土一步步熬上来的副市长，早些年还在区县当副书记的时候，正是靠着老爷子李正清在市委常委会上力排众议提拔了一把，才顺利扶正接了区长。
这么多年下来，王成林逢年过节都没断过往老爷子家里跑动，跟老李家的关系向来热络。
有王成林这位分管副市长在旁边帮着打圆场、递梯子，不看僧面看佛面，今天这关怎么着也能平平安安混过去！
然而，此刻站在走廊外的李跃进根本不知道，就在十分钟前，二楼这间小会议室里已经经历了一场暗流汹涌的交锋。
会议室内，烟灰缸里已经堆了四五个烟头。
分管城建与环保的副市长王成林坐在长桌侧面，双手捧着茶杯，试探着替李跃进开脱道：
“乔市长，跃进同志的脾气您也是了解的，业务上向来认死理、有些教条。今天蝶飞电子这事，我刚问了一下局里，确实是企业新增生产线没办妥变更备案，跃进也是怕省厅下来检查抓典型，才让支队过去贴了封条。”
“万一真被上面抓了包，问责下来，咱们市政府脸上也不好看不是？”
说到这儿，王成林看了一眼主位上面色铁青的乔建波，压低声音，隐晦地递了一句挑拨的软话：
“再说了乔市长，环保局毕竟是咱们市政府序列的职能部门，企业环评合不合格、该不该停产整顿，那都是咱们政府分内的行政职权。”
“张明远同志的能力没问题，可年轻人办事终究还是太毛躁了点，遇到问题也该先向咱们市政府打报告反映嘛。”
“他这一转头直接跑到市委一号楼去告状，方正行秘书长又直接把电话打到您案头上限定五点半交人，这市委的手……未免也伸得太长了点，传出去显得咱们市政府连个下属局办都管不好似的……”
王成林原本以为，乔建波过去两年跟市委书记杨海金一直明争暗斗，自己拿“市委越权插手政府事务、不给市长留面子”来说事，肯定能勾起乔建波的逆反心理，顺势对李跃进高抬贵手。
谁知这话刚落音。
主位上的乔建波脸色黑得像锅底一样，抬起眼皮，冷冷地盯住了王成林！
经历过前阵子清水县孙建国瞒报矿难、河滨商业街暴雷的惨痛教训后，乔建波早就被杨海金和张明远联手展现出来的雷霆手腕给彻底打服了，如今正一门心思配合杨海金抓经济政绩，指望着两年后杨海金高升省城、自己顺位接任市委书记呢！
在这个节骨眼上，王成林居然还想拿派系之争那套老黄历来忽悠他去跟杨海金和张明远顶牛？
乔建波手指在桌面上重重敲了两下，语气冰冷地敲打道：
“成林同志，注意你的政治站位！什么叫市委的手伸得太长？大川市经开区和龙腾新区，那是省委郝书记和赵省长亲自挂帅督办的全省转型标杆！当初市委常委会下发‘一站式容缺受理’文件的时候，我和你在会上都是举了手投了赞成票的！”
“蝶飞电子是张明远同志千辛万苦从珠三角拉回来的重点创汇企业，更是咱们市政府年底向省政府交卷的工业门面！”
“现在你分管的环保局副局长，为了家里那点见不得光的烂事，公然拿着环评公章去卡重点企业的脖子、砸全市营商环境的招牌，人家苦主告到市委去，你还在这儿跟我扯什么政府颜面？！”
乔建波身体前倾，目光如锥子般扎在王成林脸上：
“我把话给你挑明了，今天这件事，杨书记已经动了真火，赵省长前两天刚刚专门传话敲打过全市的干部作风！谁要是在这个当口拎不清轻重，想拿老交情去给害群之马当挡箭牌，小心把自己的乌纱帽也一块儿搭进去！”
“把你那点小聪明给我收回去，咱们大川市，是全省经济转型的前沿阵地，没有什么派系之分！领导班子要劲儿往一块使，下次要是再敢在我面前说这种不着调的话，看我怎么收拾你！”
这一番毫不留情的疾言厉色，吓得王成林后背的冷汗刷一下就浸透了衬衣！
他捧着茶杯的手抖了一下，立时听懂了乔建波的警告——市委市政府的一二把手在这件事上已经穿了一条裤子，谁敢护着李跃进，谁就是跟全市的政治大局作对！
王成林暗暗咽了口唾沫，在心里直接给李跃进画了个大大的叉。
当年李正清老头子提拔过他不假，可那点陈年旧恩，远远没大到让他王成林拿自己副市长的政治生命去陪葬的地步！
就在这时，小会议室的房门被轻轻敲响。
“进来！”
王成林沉声喊道。
房门推开，环保局长冯振华带着李跃进一前一后走了进来。
主位上的乔建波端着青瓷茶杯，吹着浮沫连眼皮都没抬一下，更没有开口让两人坐下。
跟了乔建波好几年的冯振华见状，心里咯噔一声。
乔市长这人平时虽然脾气急了点，但对待底下各委办局的一把手向来还算客气，进门总会让个座。今天连椅子都不让沾，摆明了是动了真火！
冯振华果断上前一步，站在会议桌前微微躬身，抢先开口打招呼：
“乔市长，王市长，我和跃进同志过来了。”
紧接着，这位老油条一推六二五，短短两句话就把自己摘了个干干净净：
“两位领导，今天上午我在市宾馆参加省里下来的大气污染防治视频会，局里的日常印章是跃进同志在家代管的。”
“下午四点我刚回局里，接到王市长秘书的电话才知道监察支队去市经开区贴了蝶飞电子的封条，是我这个当班长的平时对班子成员督促不够、失察失职，我先向两位领导作深刻检讨！”
一句话，直接把“上午开会不在局里、贴封条完全是李跃进背着一把手干的私活”定了个清清楚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