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会议室里只剩下环保局正副两位局长。
冯振华提着公文包走到会议桌旁，看着脸色惨白、双目无神的李跃进，轻轻摇了摇头，出声提醒道：
“跃进，回神了。乔市长给咱们定的可是五点钟的死限，赶紧跟我回局里办交接手续、派人去蝶飞电子撕封条吧。”
听到“办交接手续”五个字，李跃进浑身一震，这才回过神来。
他撑着桌沿直起腰，嘴皮子哆嗦着，满脸不可置信地喃喃道：
“就为了……就为了张明远那么个二十四岁的小畜生，乔市长和王成林居然一点情面都不讲，直接就要摘了我的副局长帽子？”
冯振华叹了口气，看在共事多年的份上，耐着性子低声剖析道：
“跃进啊，事到如今你还看不清楚局势吗？张明远刚才送过来的那支录音笔，把你在茶馆里拿环评公章做交易的话录得一字不差，那要是捅到省里去，咱们整个市政府都得吃瓜落！”
“乔市长当场停你的职，那是赶在市委杨书记亲自下场拿人之前，先把你保护性地摘出来！你要是连这点利弊都算不明白，真等市纪委的人上了门，那就不是交出印章回家反省这么简单了！”
话虽然说得透彻，可在市直机关横着走了十几年的李跃进，哪里咽得下这口当众被扒皮夺权的恶气？
他咬着后槽牙，双拳攥得咯咯作响，眼珠子通红地低吼道：
“不行！我在环保局熬了二十年才坐上这个位置，凭什么让他张明远一句话就把我撸了？！老子不能就这么窝窝囊囊地认栽！我要给老爷子打电话，让老爷子找王成林和其他市领导说道说道！”
看着还在做春秋大梦的李跃进，冯振华眼底最后一分同情也散干净了。
他懒得再跟这个蠢货多费口舌，点了点头，转身往门外走去：
“行，车就在楼下等着，咱们先回局里把印章交接了，路上你慢慢打。”
……
十分钟后，回市环保局的黑色轿车后座上。
李跃进迫不及待地掏出手机，拨通了老市委家属院的座机。
电话一接通，李跃进便带着哭腔，把乔建波在会议室播放四海茶馆录音、王成林当场翻脸切割、最后勒令他立刻交出印章停职反省的经过，竹筒倒豆子般向父亲李正清哭诉了一遍。
“爸！我现在已经在回局里交印章的路上了！蝶飞电子本来就还没拿到变更备案章，我按省厅的文件去贴封条在程序上完全说得过去，乔建波和王成林为了讨好张明远那个小杂种，居然连半点情面都不给咱们老李家留，直接就把我的官帽给摘了啊！”
电话那头的李正清听完，整个人吃了一惊，握着话筒的手抖了起来！
他料到张明远会去市委告状，也料到市里会给环保局施压让蝶飞电子复工；
可他做梦也没想到，不过是贴了一张程序上能找到由头的封条，市政府居然连三天缓冲期都不给，在一个钟头之内直接把李跃进这个市管副处级干部的职给停了！
这打的哪是李跃进的脸？这是把老李家在大川几十年攒下的招牌，当众按在泥坑里踩了个稀巴烂！
“你先回局里把公章交了，别在局里撒泼闹事，我这就给王成林打电话问问他！”
李正清铁青着老脸挂断儿子的电话，喘着粗气翻开通讯录，直接拨通了分管副市长王成林的私人手机。
此时的王成林刚刚回到五楼的副市长办公室，看到屏幕上跳动的李正清号码，眉头拧成了一个川字。
犹豫了足足四五秒，王成林还是按下了接听键：
“喂，老书记。”
“成林啊！”
李正清强压着胸口的怒火，拿出了当年老上级的腔调，质问道：
“跃进刚才给我打电话了！蝶飞电子增项没盖备案章是事实，跃进就算在茶馆里跟张明远说了几句过头话，那也是为了工作争执！”
“你们市政府怎么能不分青红皂白，听风就是雨，当场就停了他这个环保局副局长的职呢？！你这个分管市长在会上就没替他说句公道话吗？！”
要是换在平时，面对老领导的质问，王成林少不得要赔笑敷衍两句。
可刚刚在小会议室里被乔建波指着鼻子警告“小心把乌纱帽搭进去”，王成林这会儿满脑子都是怎么跟老李家划清界限，语气也彻底冷淡了下来，不再留半点情面：
“老书记，看来跃进在电话里还没跟您老说实话啊。”
“张明远同志送到市委的那支录音笔，现在就在乔市长兜里揣着呢！跃进在四海茶馆里是怎么拿那张环评备案表当筹码、逼张明远给清水县沈书记递话替李伟减刑保外，被拒绝后又是怎么威胁要拿九十天专家评审把人家企业活活耗死的，录音里字字句句录得清清楚楚！那不是工作争执，那是板上钉钉的以权谋私、勒索要挟！”
“老书记，您在市委当过多年常委，应该比谁都清楚——大川市经开区和龙腾新区是什么地方？那是市委杨书记和市政府乔市长今年向省委立了军令状的政绩基本盘，是两位主要领导未来更进一步的命根子！”
“跃进为了家里犯法的侄子，公然把手伸进市经开区去拉重点企业的电闸，那就是触碰了市委市政府的底线！别说是我王成林，今天就是天王老子坐在那个会议室里，也保不住他头顶的乌纱帽！”
电话那头的李正清呼吸一滞，嘴唇哆嗦着还想搬出旧情施压：
“成林，难道看在老头子我当年的份上，这事就没有半点回旋的余地了吗？！”
“老书记，话我已经说到这份上了，我就再给您交句实底吧！”
王成林声音一沉，直接把话挑破：
“今天下午杨书记原本的意思，是直接让市纪委带人去环保局把跃进双规带走的！乔市长正是看在您老书记当年的面子上，才硬着头皮把事情压在政府内部，只给了他一个停职反省的处理！”
“这件事没有任何回旋的余地！要是跃进和你们家里还不服气，继续在市里四处找人上眼药、闹腾下去，那可就不是停职回家养老这么简单了，市纪委专案组随时都会拿着那支录音笔上门拿人！言尽于此，老书记您自己掂量吧！”
“嘟——嘟——”
听筒里传来干脆利落的挂断忙音。
老市委家属院的客厅里，李正清举着手机僵在原地，全身的力气像是被抽空了一样。
“啪嗒！”
黑色的手机从他掌心里滑落，重重摔在地板上，后盖和电池崩飞出去老远。
李正清晃了晃身子，一屁股跌坐回藤椅里，脸色灰败得像刷了一层白灰。
他这一辈子在政法口摸爬滚打，行事谨小慎微、爱惜羽毛，哪怕退下来这十年，在市委大院的老同志圈子里也是人人敬重的人物。
可谁能想到，到了快八十岁的年纪，孙子进了看守所，当副局长的二儿子不到半天就被人活生生扒了官皮，连当年自己一手提拔起来的门生都在电话里对自己疾言厉色！
他攒了一辈子的威望和老脸，在今天下午，被张明远那个二十四岁的年轻人完完全全踩进了臭水沟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