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门推开，张明远拎着公文包迈步走了进来，脸上挂着温和的笑意：
“周书记，早啊。”
办公桌后的周志远抬起头，见是张明远，随手冲旁边的沙发指了指，语气随意地打了个招呼：
“明远同志从市里回来了？自己找地方坐，饮水机那儿有刚烧开的热水。”
打完招呼，周志远竟然没有起身过来寒暄，而是把椅子往前一滑，重新转回那台IBM液晶电脑屏幕前，右手握着鼠标，“咔嗒、咔嗒”地继续点起了屏幕上的WindOWS自带小游戏——【扫雷】！
张明远放下公文包，踱步走到办公桌侧面看了一眼。
只见屏幕上排布着密密麻麻的高级扫雷方格，周志远正神情专注地在雷区里插着小红旗。
张明远哑然失笑，调侃了一句：
“马上就要开全区干部见面会了，周书记还挺有闲情逸致，在这儿研究排雷呢？”
“咔嗒！”
周志远点开一大片空白格，头也不抬地笑着回道：
“明远同志，你这话可就冤枉我了。昨晚我在招待所看咱们新区的历史卷宗看到十一点多，今天早上七点半就赶到办公室接着看，眼睛都快看花了。”
“趁着会前这点空档玩两把小游戏换换脑子，这叫劳逸结合、张弛有度，明远同志总不能连这点小爱好都挑我的毛病吧？”
看着周志远这副翘着二郎腿、拿着鼠标漫不经心玩游戏的做派，张明远眉梢微挑，一时之间还真有点摸不清这位周大少爷的路数了。
按常理来说，一个跨省空降过来、昨天又刚在省委挨了训的年轻一把手，到任的第一天，怎么着也得摆出一副夙夜在公、励精图治的紧绷架势来树立威信；
可周志远倒好，当着自己这个二把手的面大玩电脑扫雷，表现得松弛散漫到了极点，活脱脱一副“我是来这儿享受生活、混日子的太平官”模样。
就在张明远暗自揣摩对方用意的时候。
周志远手里的鼠标点中了一颗黑色的地雷，屏幕上炸开一片红叉。
他随手松开鼠标，往老板椅背上一靠，端起手边的咖啡杯抿了一口，状似无意地把话头引了过去：
“说起来，玩这个扫雷游戏跟咱们干工作还真有点像。前面一路顺风顺水点开空白格的时候看着挺痛快，可要是不把藏在角落里的暗雷提前挑出来排掉，指不定哪一下点错了，前头的工夫就全白费了。”
周志远转过头，隔着平光眼镜看着张明远，半点责问质询的意思都没有：
“明远同志，早上我翻看咱们新区前半年出台的内部制度卷宗，看到了一份挺有意思的文件——就是那个《龙腾新区营商服务专项绩效激励基金管理办法》。我瞧着上面写着，由入驻园区的投资企业自愿捐赠设立资金池，每个月按考核给各局办的干部发五百到两万块钱不等的阳光奖金，这主意当初是你提出来的吧？”
听到“绩效激励基金”六个字，张明远脸上神色没有半点变化，心里却豁然开朗！
难怪！
这就全说得通了！
什么劳逸结合、什么漫不经心玩扫雷，全都是周志远故意摆出来降低自己戒备心的障眼法！前面绕了那么大一个弯子，到这一刻，这位周大书记才算是真正亮出了今天早上的刀刃！
不等张明远接话，周志远已经微笑着伸出手，先给张明远戴上了一顶大大的高帽子：
“明远同志，你别多心，我可不是否定这项制度。恰恰相反，我早上看完那份文件之后，心底里是非常佩服你的魄力和聪明才智的！”
“在咱们新区刚从南安镇脱胎出来、平地拓荒的特殊时期，基层干部工资低、任务重，你用这套与审批效率挂钩的高额奖金机制，一下子就把几百号干部的干劲全给点着了，不仅斩断了底下人吃拿卡要的念头，还把新区的行政效率提升了足足两倍，昨晚我站在窗前看着对面大楼亮到半夜的灯光，感触很深啊！”
把好话说尽之后，周志远轻轻叹了口气，话锋一转，拿出了党工委班长通盘考虑的沉稳姿态，满脸忧虑地道：
“只是明远同志，咱们俩现在搭班子坐一条船，我是抓党务和纪律安全的班长，有些长远的大局隐患，我不得不替你、也替咱们整个班子多留个心眼。”
“国家对公务员津补贴有着严格的‘收支两条线’铁律。拿管理服务对象的企业捐款给机关干部发高额现金奖金，这在财经纪律和党风廉政上，毕竟是踩在刀尖上的擦边球。”
“以前咱们新区只是清水县底下的一个镇级功能区，目标小，省市领导为了支持你拓荒，批了个为期一年的先行先试文件替咱们兜着；可现在咱们已经正式升格为市直属正县级开发区了，一举一动都在全省乃至国家部委的聚光灯底下！”
“万一哪天上头整顿津补贴的风向一收紧，或者审计部门下来较真查账，这笔奖金池随时都会变成引火烧身的大雷！我这也是站在保护咱们新区干事干部、维护省委领导政治声誉的角度，觉得咱们是不是该未雨绸缪，重新审视规范一下这笔奖金的发放模式了？”
周志远一边慢条斯理地说着，一边透过镜片仔细观察着张明远的微表情。
他心里很清楚，这番话表面上是在探讨财经合规，实际上却是一记直捣黄龙的杀招，直接砍在了张明远统治龙腾新区的根基命脉上！
为什么现在龙腾新区上下两百九十多名选拔干部和七大局一把手，一个个把张明远的话奉若神明、哪怕熬夜到凌晨也毫无怨言？
除了张明远手握提拔提名权之外，最核心的粘合剂，就是这个每个月按时打进卡里的“阳光服务绩效奖金”！
在普通县区公务员月薪只有八九百块钱的年代，龙腾新区的骨干科员每个月凭实绩能多拿七八百、重点局办的科长局长甚至能拿到两三千的阳光奖金！
正是这笔丰厚又体面的阳光收入，让新区的干部们在亲朋好友面前挺直了腰杆，也让他们对创立这套制度的张明远死心塌地！
一旦这套奖金机制被叫停取消，全区干部的收入一下子缩水八成，不仅那份昼夜狂奔的干劲会散掉，张明远在底下一言九鼎的威望更会遭受沉重打击！
在周志远看来，自己一刀捅在这么要命的肺管子上，张明远哪怕涵养再好，脸色也绝对好看不了。
然而。
让周志远大跌眼镜的是，坐在对面的张明远听完这番话，脸上非但没有露出半点被触及逆鳞的恼怒，反而深以为然地点了点头，满脸赞赏地开口道：
“周书记不愧是从东南沿海特区历练过来的领导，这政治敏锐性和风险防范意识，比我们在基层只顾着低头拉车的人高出一大截！”
“您昨天傍晚才刚到新区，连口气都没歇，就把咱们制度里潜在的财经合规隐患给筛出来了。有周书记您这么一位思虑周全的班长在十六楼替我们查缺补漏、把守安全关，我这个干具体活儿的管委会主任，心里可就踏实太多了！”
周志远愣在椅子上，差点以为自己耳朵听错了！
自己明明是在动他的钱袋子、拆他的发动机，这小子怎么不仅不黑脸争辩，反而一脸真诚地夸自己“查缺补漏做得好”？他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
不等周志远回过味来，张明远端起水杯抿了一口，条分缕析地将这套奖金机制背后的防火墙拆解给周志远听：
“周书记，其实今年春天在设计这套激励机制的时候，我和省发改委的秦万里主任、林靖安处长也反复推演过您刚才担心的‘收支两条线’红线问题。”
“为了避免落入私设小金库或者直接收受管理对象捐赠的合规陷阱，我们在实操流程上特意加装了三道物理隔离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