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白默默看着女孩的侧脸，想了想，还是没出声。
学姐在和自己爸爸妈妈哭，他没道理阻拦。
他想说，叔叔阿姨不会因为这种事怪你的，但是也知道，这种话没意义。
前世听好多人说什么，阿姨一定不会怪你的，耳朵都听出茧子了。
知道这个道理是一回事，能不能原谅自己，真的是另一回事。
女孩抽泣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
“这些年，我一直在想，如果我那天不和他们闹别扭，他们路上会不会专心一点。”
“那天我一直待在家里，一整天里，拿了好多次手机，想跟他们说对不起。”
“明明只是他们在我生日时出个差而已，明明过生日这种事根本不重要的……”
“我干嘛要跟他们闹别扭，干嘛要说不想理你们。”
“要是早知道那是最后一句……”
泪珠不断从女孩脸颊滑落，挂在下巴上，又逐渐被热浪烤干。
火堆把周围积雪烤到慢慢融化，陈白看着地上那几滴积水，轻声道：
“学姐，我希望有一天，你能试着原谅当初的自己。”
“之前就说了，当时的你，也只是个孩子。”
江星澜转过头来，阳光穿过晨间的雾气，洒在女孩挂着泪珠的睫毛上。
女孩眼眶微微泛红，看着他的眼睛，柔声道：
“你……原谅当初的自己了吗？”
陈白扬了扬嘴角，“……没有。”
“好难啊，陈白。”
“是啊。”
真的好难。
哪怕已经从头来过，关于老妈和秋秋的回忆依旧刻在脑海里，那么清晰。
愧疚和遗憾是能杀死人的。
别说原谅自己，更别说什么走出来，如果不是大小姐，他早就被愧疚淹死了。
学姐一整年没回来扫墓，肯定攒了很多眼泪。
陈白没拦着女孩哭，后面一段时间里，江星澜依旧拿手背擦着泪水，一边把一沓又一沓纸钱，缓缓递进火里。
直到手摸进塑料袋里，什么都没摸到，女孩才怔怔回过神来。
“是很难。”陈白忽然说。
“……嗯。”江星澜点头，在瑶瑶病好之前，她想着，大概要愧疚到陪瑶瑶一起走。
瑶瑶病好之后，她又想，大概要这样愧疚一辈子。
女孩眨了眨眼，又一次回过神，她看到陈白在笑。
有微风拂过，吹动他额前的头发，他嘴角带笑，目光温柔：
“但是总有一天，我会治好你的。”
江星澜手轻颤了两下，犹豫片刻，还是伸出去，因为她手上还沾着泥土，所以只是拿食指指尖勾住陈白的手指。哪怕是这样，也好安心。
女孩缓缓垂下眼，低声道：
“我也会。”
……
“在给瑶瑶发消息？”
刚回到屋子里，陈白便把双手凑到灶台前面，尽可能的烤火。
“嗯。”江星澜点点头，“问她有没有乖乖吃早饭。”
“咱们等下吃什么？”
“面包……或者我们去我家。这边做饭不方便。”江星澜顿了顿，“今天应该就能回杭城了。”
“好不容易回来一次，再待两天，多去看看叔叔阿姨也可以。”
陈白认真道，对前世的他，还有学姐这种人来说，哪怕在墓前睡觉，可能也比自己待着要安心。
因为，自己从小最大的依靠，就待在这里。
江星澜蹲在行李箱旁，眼睛还有点肿，她看着陈白在那取暖的样子，轻笑着摇了摇头。
“可以下次再回来。”
“也是。”陈白看着灶台里面，木头不时发出噼里啪啦的脆响。
“你还会陪着我吗？”
“你觉得呢？”
“……”
“记得挑个不那么冷的时候。”陈白说。
“好。”
“冷的时候也行。”陈白又补充了一句，特意朝女孩坏笑了下，“就是晚上没准会冻到睡不着，可能还是要……”
“不冷的时候，也可以抱着你睡的。”江星澜说。
陈白愣了一下，转头看过去，江星澜正把换下去的外套叠好，整整齐齐的放进行李箱。女孩也没看他，只垂着眼，继续道：
“你开心就好了。”
这话陈白真的很耳熟，因为从认识到现在，学姐好像提过很多次。
学姐好像……的确也是这样做的。
陈白不说话了，转过头，拿铁夹拨弄了几下木头。
在大小姐面前是玩物，在学姐面前是废物。
再不努力做出改变，真是这辈子有了。
过了一会儿，江星澜合上行李箱，下意识看了陈白一眼。陈白没出声，但是嘴巴反复一张一合，像是振振有词。
“你在念叨什么？”她好奇问。
“出师表。”
事到如今，江星澜已经习惯了陈白偶尔会做些幼稚又奇怪的事情，她也没多问，只缓缓起身道：
“我去婶婶家看看，然后我们就走。”
“婶婶家？”陈白跟着起身，下意识问了一句。
“嗯。”
江星澜点点头，一本正经的竖起一根手指，“当时瑶瑶病的厉害，我一家一家的去借钱，婶婶家借了我两千块。”
“其他人呢？”
女孩晃晃脑袋，“其他人没借。”
陈白沉吟片刻，轻点下巴。正准备开口，就看到大门前站了个中年女人，手揣在一起，正隔着玻璃，朝这边张望。
江星澜说了句“我婶婶”，便缓步走了出去。
没多久就回来了。
江星澜重新把门关好，靠在门边，看了他一眼，又低头揉了揉指尖。
“怎么了吗？”陈白觉得奇怪。
“刚才婶婶问我，你是谁。”江星澜顿了顿。
“居然没直接以为是你男朋友？”陈白轻笑着说，毕竟这都跟着一起到老家扫墓来了。
“她问了，我说还不是……”
“还不是……”陈白跟着念了一遍，继续问：“是想是，还是不想是？”
江星澜愣了一下，明显没想到陈白会突然这样说。
本来心跳从昨晚开始，就一直有点快，现在忽然又像是彻底不听使唤，逐渐盖过她呼吸的声音。
再不抓紧机会都要回杭城了，陈白把良心扔到一边，继续追问：
“怎么不说话？”
眼前女孩一脸冷御面孔，尚扎着很轻便的丸子头，双手抱在身前，垂着眼，默默看着一旁。
闻言终究还是转头看着他，嘴巴缓缓张开，温软干净的嘴唇轻轻颤了两下，却没发出任何声音。
陈白不着急，只是朝学姐微笑。
反正学姐不会撒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