圆桌上安静了三秒。
叶青没废话。
她伸手解开手边的档案袋,抽出几份报告,压在桌面的转盘上。
“昨天在首都开国家疾控应急会,领了个压头顶的任务。”
“西南边境口岸,一周内截获了二十三例不明原因高热。”
“潜伏期短,两到三天,首发症状肌肉酸痛,伴有双肺渗出。”
“筛查了吗?”三师兄孙军在旁边接了一句。
“能查的都查了。”
叶青语速很快。
“甲流、乙流、腺病毒、呼吸道合胞病毒、支原体,全部阴性,白细胞计数正常或偏低,淋巴细胞绝对值显著下降,CRP和血沉升高。”
“病毒序列测序还在做,但时间不够了。”
“因为传染性极强,目前口岸已经封闭。”
“国家指派我们江州省疾控牵头。”
“要求在一周内,拿出一套纯中医预防与早期干预模型,作为第一批技术储备。”
她说完,把档案袋里剩余的几张照片也抽了出来。
舌象照片,胸部CT影像,体温曲线图,一张一张摊在桌上。
“师父。”
叶青把资料送到张清山面前。
“我不懂理法方药,但我把第一批感染者的临床大样本特征带回来了,二十三例,年龄跨度十九到五十七岁,男女比例接近一比一。”
她的指甲点在那张舌象照片上。
“您给拿个主意,我要一张能大面积阻断的方子。”
张清山没说话。
他拿起那几页资料,老式黑框眼镜压在鼻梁上,目光从照片上缓缓扫过。
“舌尖红,苔白厚腻如积粉。”
他看了一眼最后一页病历上的脉象记录。
“脉浮数。”
张清山把资料摊平在桌面上,食指屈起,用骨节敲了敲照片上的舌苔。
“典型的外感温邪,湿毒蕴肺。”
张清山摘下黑框眼镜,从口袋里摸出眼镜布,慢慢擦拭。
“按卫气营血辨证走,目前还在卫分。”
“风邪易去,湿毒难清。”
“这个苔白厚腻如积粉,说明湿浊很重,已经有往气分传变的趋势。”
张清山抬头,目光扫过圆桌。
“这湿毒怎么断?”
这不是自问自答。
这是考题。
圆桌上的气氛一紧。
钱大通手里盘转的两颗玉化核桃停了下来。
坐在张清山手边的二师兄李博文,推了一下金丝边眼镜。
他的声音慢条斯理,像是在中医院里给规培生带教。
“用吴鞠通《温病条辨》的银翘散打底,清透卫分表热。连翘15克,金银花15克,薄荷6克后下,牛蒡子10克,桔梗6克。”
李博文推了推金丝边眼镜,停顿了半秒。
“但单用银翘散力度不够。湿毒蕴肺,光清表不行,得开达膜原。”
“可以合上吴又可的达原饮。厚朴10克,槟榔10克,草果仁5克,直击膜原伏邪。”
话音刚落。
挂在张清山背后墙上的屏幕里,传来茶杯盖磕碰杯沿的清脆声。
身在首都的大师兄楚山河,隔着屏幕开口。
“老二的底方没问题,但防变不够。”
“这种急暴的温邪,最容易传变化火,一旦阳明热盛,火毒就会内陷心包,损及心肌。”
“得提前防一手。”
楚山河的手指在书桌上点了一下。
“加30克生石膏,直折阳明大热。只要把胃腑的热降下来,邪毒就烧不到心。”
李博文靠在椅背上,手指无意识地转着一支笔。
“大师兄,三十克石膏,会不会太寒?这是预防方,不是治疗方。健康人吃了伤胃。”
楚山河摇头。
“生石膏辛甘大寒,但它走的是阳明经,清的是气分实热。只要配伍得当,不伤脾胃。张仲景白虎汤里石膏用到一斤,配上粳米就稳住了。”
“那加粳米?”李博文问。
“我再想想。”楚山河说。
五师姐陈红拿着笔在纸上飞快记着,她突然停下,出声打断讨论。
“各位师兄,等一下。”
陈红抬头,眼神犀利。
“对了,还有一件事我得说一下,这是公卫防疫方,不是给某一个病人开的精方,要考虑大面积投产和基层发放的成本。”
她扫了一眼自己记下的药物清单。
“连翘、金银花、薄荷、牛蒡子、桔梗、厚朴、槟榔、草果仁、生石膏。目前九味药。”
陈红把笔尖点在纸上。
“刚才大师兄加的生石膏没问题,便宜。”
“但现在金银花和连翘的通货价格都在涨,这副方子的单剂总成本,最好压在三十块钱以内,超过这个数,疾控采购走流程,财政审批的阻力会成倍增加。”
钱大通在旁边插了一句。
“老五放心,九州堂的供应链在这儿摆着呢,只要方子定了,成本我来压。”
陈红看了他一眼,点头。
“那就继续。”
框架成型。
银翘散合达原饮,加生石膏。
清透表热,开达膜原,预防传变。
逻辑通顺,用药精简。
但在防重症的关键药物微调上,讨论停顿了两秒。
李博文的笔悬在纸上,没有落下。
叶青翻着手里的临床数据,眉头微皱。
“有三例患者出现了明显的纳差、腹胀、便溏。”
她补充了一个细节。
“入院第二天就吃不下东西了。”
这个信息抛出来,圆桌上又安静了。
张清山突然转头,看向林易。
“老九,你怎么看?”
瞬间。
整张桌子的人,连同屏幕里的楚山河,全部停止了动作。
六师兄周渊手里把玩着的银色ZippO打火机停在半空。
三师兄孙军往椅背上一靠,双手抱胸,镜片闪过一道反光。
四师兄钱大通微微前倾身子。
所有人的视线,齐刷刷落在林易身上。
被国内最顶级的医疗卫生界大佬同时注视,林易的手不自觉搓了一下。
他抬起头,没有急着开口,目光落在桌面上那几张舌象照片上,停了两秒。
然后他开口了。
“大师兄和二师兄的方子,去邪力强,银翘散透表,达原饮开膜原,石膏折热,三路并进,邪气无处可藏。”
“但漏了一个漏洞。”
林易没有多余的寒暄,直接切入核心。
“这股湿毒十分黏腻,容易困死脾胃,再加上槟榔、厚朴的破气,生石膏的寒。”
“大面积感染人群中,必然有大量体质虚弱的老人和脾胃不和的儿童。”
“苦寒药用重了,药吃下去,不仅无法运化,反而会彻底冰伏胃气。”
“胃气一败,药力就成了毒药。”
林易看着桌面中央的处方签,吐出最终答案。
“我建议加10克,广藿香。”
“芳香化浊。”
“它不主攻,只做一件事,去油解腻。”
“把堵在脾胃通道上的湿气化开,既能辅助退热,又能保护脾胃的吸收通道。”
“给病人的正气,留个退路。”
死寂。
屏幕那头,楚山河端起茶杯的手停滞在半空。
他看着镜头里的林易,看了足足三秒。
随后,一口饮尽杯里的茶水。
张清山面无表情,但法令纹的弧度似乎浅了半分。
林易说完药名,停顿了一下。
“不过……”
“纸面上的大样本报告,毕竟隔了一层。”
“舌象照片的色差受光线影响,脉象记录是别人写的文字描述,不是我自己摸到的。”
林易看向叶青。
“如果能让我亲自去病房切一次脉,看看感染者的真实舌象和面色,这方子会更稳妥。”
叶青看着林易。
她的眉毛微微挑了一下。
她原本以为这只是个被师父带来长见识的新人。
没想到不仅没有露怯,一开口就切中了所有人忽略的核心要害。
更没想到,说完建议之后,紧跟着就是一句“我要亲自去看”。
并非纸上谈兵,是要进隔离病房。
叶青转头看向主位。
“安排进隔离病房切脉不是不行,防护服,感控流程我都能协调。”
她顿了顿。
“师父,您说呢?”
张清山端起保温杯,喝了一口。
“既然老九想去,你们俩回头自己定细节。”
“注意防护。”
这四个字,既是放权,也是底线。
林易点头。
“明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