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了,到你了。”方启面无表情的看着地上的女僵尸。
女僵尸挣扎着想要撑起上半身,但腰侧那道雷击的伤口还在嗤嗤冒烟,四肢都使不上力。
她只能抬起头,朝着远处发出一声声断断续续的哀嚎。
方启没有理会。
他抬起手,雷光在掌心凝聚——
就在这时,身后传来小僵尸撕心裂肺的嚎叫。
方启的手停了下来。
他回过头,看见阿威怀里那只小东西正拼命地蹬着短腿,两只小手朝着女僵尸的方向伸直,整个身体都在剧烈挣扎,帽子早不知甩到哪里去了,露出那张圆嘟嘟的小脸——上头全是泪痕。
是真的眼泪。
“嗬——嗬嗬——嗬——!!”
它叫得嗓子都劈了,凄厉得让人心头发紧。
方启的眉头拧了起来。
他盯着那小东西看了几息,又转回头,看着地上的女僵尸。
她也正看向小僵尸的方向,青白的脸上,竟也有两行泪痕。
而她的手,正朝着那个方向伸着。五指张开,像是在等什么人来握住。
方启的脸色渐渐变得古怪起来。
他想起毛道人死前提过的那三个字。
子母僵。
当时他只以为是某种养尸的法门,并没有多想。
可此刻看着眼前这一幕,看着那只小僵尸撕心裂肺的哀嚎,看着女僵尸伸向它的手,感受着两者之间那股隔着十几丈远都能感觉到的牵连,他忽然意识到——自己好像搞错了什么。
“阿威,”方启开口,“放开它。”
阿威愣了一下,确认自己没有听错,这才犹豫着松开了手。
小僵尸双脚一落地,立刻朝女僵尸的方向蹦去。
它腿短,蹦得又急又乱,好几次差点被地上的碎石绊倒,踉踉跄跄的,却一步都没有停。
它蹦到女僵尸面前,一头扑进她怀里。
两只短手死死抱住她的脖颈,把脸埋在她肩窝里,喉咙里发出细碎的呜咽。
方启看着这一幕,掌心的雷光不知何时已经散了。
他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长长地吐出一口气,自言自语道:“打了半天,原来不是来抢的。”
阿威从远处跑过来,在方启身侧停下,看看那对抱在一起的大小僵尸,又看看方启那张写满复杂的脸,试探着问了一句:
“师兄,这…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方启的脑子里此刻正在飞速转着,所以没有第一时间回答。
将方才从交手到现在的每一个细节重新过了一遍。
她带着护卫僵尸出现时,目光一直在寻找什么;小僵尸看见她时的反应,分明是认出了她;她冲向阿威时,目标也从来不是阿威,而是他怀里那只小东西;而那些护卫僵尸的举动,与其说是攻击,倒不如说是…阻拦。
她在找它。
她在确认它还活着。
“子母僵,”方启开口,“毛道人说的是子母僵。不是‘驯养之术’,是‘母与子’。”
阿威懵了,感觉自己是不是听错了,好半天才挤出一句话:“所以…师兄,这女僵尸是这小家伙的…亲娘?”
“八九不离十了。”
“所以,是那个姓毛的抢走了小僵尸,然后这娘们是出来找儿子的?”阿威还是有点不敢相信,这太魔幻了。
方启没作声,但是阿威知道自己恐怕猜对了,他吸了口气,表情蛋疼不已。
就这样过了许久,女僵尸依旧半跪半躺在地上,抱着小僵尸,看起来这两个家伙是怎么也不肯松开了。
方启看着这一幕,难得的有些犯愁起来。
他倒不是没有解决办法。
要处理掉这女僵尸,以他现在的修为,补一掌就够了。
可那小东西怎么办?方才那撕心裂肺的嚎叫还在他耳边转,他要是真一掌拍下去,这小家伙怕不是要恨他一辈子。
可要是不处理,难道带着一个受了重伤的鞑子女僵尸上路?
这不像话。
而且她若是恢复之后凶性大发,反咬一口怎么办?
他虽然有把握制住她,但总不能时时刻刻盯着。
方启两手叉腰,站在那里,眉头拧成了川字。
阿威站在他身侧,看看那对抱在一起的母子,又看看自己师兄那张写满纠结的脸,挠了挠头,小声开口道:
“师兄,要不…先给那女僵尸处理一下伤口?她要是伤重死了,那小家伙怕不是要哭死。”
方启看了他一眼,没有接话,但也没有反驳。
阿威见他没骂自己,胆子大了些,又补了一句:
“我看她也不像那种害人的凶尸。你看她对那小东西的样子,哪有一丝凶气?确实就是个当娘的。”
方启叹了口气:“你倒是会替她说话。可她是个僵尸。就算现在不害人,你能保证她永远不害人?况且她还是鞑子出身,谁知道她生前是什么来路?”
这话一出,阿威也哑了火,没想出反驳的话来。
两人就这么站在月光下,大眼瞪小眼,一时谁也没了主意。
就在这时候,远处传来一阵辘辘的车轮声。
方启回过头,循声望去,一辆马车正从夜色中驶来。
拉车的瘦马跑得呼哧带喘,车夫似乎也在赶路,鞭子甩得啪啪响。
马车在几十步外缓缓停下,车帘掀开,一个戴着圆框眼镜的黄袍道士扛着一把大剑跳了下来,正是四目道长。
紧跟着,一个胖乎乎的身影从车辕上笨拙地爬下来,正是张大胆。
方启的眼睛一下子亮了。
四目道长落地后,先是一手扶着眼镜,目光越过荒草地扫了一圈,然后看见了满地的僵尸残骸,又看见了方启和阿威,再看见了不远处那对相拥的身影,眉头当即就挑了起来。
“臭小子!”
四目大步地朝方启走来,边走边喊,
“我就知道是你!你在这边干什么呢?怎么到处都是僵尸尸体?”
他说着,已经走到了近前,目光在阿威身上停了一瞬,“阿威也在?你师兄带你出来长见识?”
阿威连忙应声:“师叔好!”
四目摆了摆手,算是应了,然后目光重新落在方启身上,又越过他,看向远处那对大小僵尸,
“这什么情况?怎么还有个活着的?鞑子女僵尸?你怎么没把她一块儿收拾了?这可不像你的作风啊。”
方启苦笑了一下,三言两语将事情经过说了一遍——
毛道人如何劫走小僵尸,如何被他们截下,如何从他口中得知子母僵的事。
然后那鞑子女僵尸如何带着护卫追来,如何被他击溃,又是如何被小僵尸认出,如何抱在一起哭得撕心裂肺。
四目听完,扶了扶眼镜,脸上的表情也渐渐变得复杂起来。
“乖乖,”
他咂了咂嘴,
“子母僵?这玩意儿可少见得很。我在茅山这么多年,也就听师父提过一两回,说是这种僵极难成型,得母体与胎儿同时怨气不散,还得有特殊机缘才能养出来。一旦成型,母子之间的牵连就断不掉了。”
他朝那对身影的方向看了一眼,又收回目光:“那娘们伤得不轻?你下的手?”
方启点头:“嗯,踹了她一脚,雷法贯进去的。她尸气散了大半,短时间内应该没力气动弹了。”
四目摸着下巴思索了一下:“你犯愁的就是怎么处置她?”
方启点头:“杀了,那小东西受不了。留着,又怕她恢复之后反咬一口。而且她是鞑子出身,谁知道生前是什么人。”
四目却是不以为意:“行了行了,我当什么事呢。这个好办。我会说尸语,能跟她沟通沟通。你在这儿等着,我去问问她到底是什么来路,又怎么跟那毛道人扯上关系的。”
他说着,把肩上那柄大铁剑往张大胆怀里一塞,整了整衣襟,又顺手捋了捋头发,清了清嗓子,然后大步朝那对相拥的母子走去。
张大胆抱着那柄大剑,踉跄了两步才稳住身形,一脸茫然地看着师父的背影:
“师、师父怎么突然这么讲究起来了…”
阿威也凑到方启耳边,压低声音道:“师兄,四目师叔这是…相亲去了?”
方启没接话,但嘴角到底忍不住弯了一下。
四目道长走到女僵尸面前几步远的地方停下,没有靠得太近,先是上下打量了一番,然后再次清了清嗓子,喉咙里发出一串古怪的音节。
那女僵尸原本正低头搂着怀里的小家伙,听见这声音,身体明显僵了一下,缓缓抬起头来,目光落在四目身上。
四目又说了一句,这一次语气比方才更缓了一些,像是在表明自己的来意。
女僵尸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嘴唇微微动了一下,喉咙里也发出一串断断续续的音节。
两人就这么一来一回地说了好几句,声音时高时低,偶尔夹杂着几声急促的短音,像是在争论什么,又像是在确认什么。
方启站在远处,一个字都听不懂,只能看着四目师叔的背影时而点头,时而摇头,时而抬手比划两下。
过了约莫一盏茶的功夫,四目转过身,大步走了回来。他扶了扶眼镜,在方启面前站定,表情有些复杂:
“问清楚了。”
方启没说话,等着他往下说。
“这娘们,是鞑子宗室的格格。她说是被人害死的——具体情况她自己也想不起来了,只记得当时怀着身孕,死得很惨,怨气太重,才变成了僵尸。她在墓里沉睡,直到前不久才醒来。”
四目说着,语气沉重了几分。
“她醒来之后,发现自己腹中死婴,受了她的尸气滋养,也成了僵尸。”
“后来不知从哪里冒出来一个道士——就是那个姓毛的,趁着她刚生产最虚弱的时候闯进墓里,想抢走了她的孩子。她身体还没恢复,只能先拖住那道士,让她怀里的孩子先跑。”
“她一直在找,就找到这里来了。”
方启听到这里,目光不自觉地又落在那对母子身上。
那格格僵尸依然保持着那个姿势,一条手臂环着孩子,另一条手臂无力地垂在身侧。
她像是感应到了什么,微微抬起头,看了方启一眼,又低下头去。
四目见他沉默,又补了一句:“她方才问我——她说,她只想把孩子带回去,回那座墓里去,从此不再出来。问我们能不能放她走。”
方启沉默了。
放是肯定不能放的,且不说,她死的蹊跷,八成是鞑子故意养成子母僵的。
再说,鞑子如今盯着她,她能带着小僵尸跑哪去?
想到这里,他开口道:“师叔,恐怕不行,这小僵尸如今是鞑子的目标,放任它们回去,恐怕过不了多久,就会被抓走。”
四目一听,也犯了难。
好在他念头通达一些,决定还是先给女僵尸治疗一番,再做决定,否则看这架势,这娘们恐怕是撑不了多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