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壮蹲在院墙根底下，低着头，两只手在货架上来回翻拣，
但旁边人的谈话一字不落的全都落入了耳朵里。
拿上来?
从下面拿上来？
难道这院子下面有地窖？
很快，又出来几个人，手上拿着许多老鼠笼走出门，朝大壮脚下一扔，
“弄吧。”
“这么多？”大壮有些吃惊的看着面前散落在地上的老鼠笼，
这比上次自己卖给他们的数量要多上许多。铁丝编的、竹片扎的，还有几只是木头的，样式参差不齐，一看就是从不同地方搜罗来的。
“怎么？做不了？”那人的语气就不怎么好了。
大壮连忙堆起讨好的笑容：“能做，能做。就是……就是花费时间长一些。”
一人从鼻子里哼了一声，也不看他，转身朝门框上一靠，抱着膀子道：“那就赶紧做。天黑下来之前，全部做完。做不完有你好看！”
大壮连忙点头：“好嘞，好嘞。”
他不再多说，老老实实蹲下身，从货架上取下药饵罐子，开始一只笼子一只笼子地处理。
大壮一边做一边在心中暗暗计数，打算将这些全部回去讲与自家老爷听。
……
一直蹲到日落西山，天边烧成一片橘红色，大壮才把最后一只笼子的药饵上好。
盯他的人都换了两拨，那个院门始终关闭着，看不见里面一丝情况。
大壮做完最后一个，上前露出憨厚的笑容，边擦手，边小心翼翼的问，“爷，都做完了，您们瞧着可还满意？”
“还行。”
“那这银子……”大壮搓搓手。
那二人对视一眼，嘴角挂着嘲弄的弧度，似乎还想再为难他一会儿。
这时，巷口传来马蹄声，
那两个看门的人脸色立刻变了，方才那股子傲慢劲瞬间收了个干净，
连忙推开大壮，快步迎了上去，躬身行礼：
“大人。”
大壮被推得退了半步，顺势低下头，缩着肩膀站到一旁，做出一副诚惶诚恐的模样。
马背上的人翻身下马，甩着鞭子打量大壮，
大壮只得把头低得更狠，不敢直视。
“怎么会有外人？”这话问得是那两个看门的。
其中一个连忙上前解释：“院子里面老鼠太多了，之前买的老鼠笼抓不住，所以这次加上老鼠药试一试。都在笼子里面上药饵，不会乱撒的。”
“赶紧让他走。”
两个看门的连声应下，一人从怀里摸出几钱碎银子，看也不看就塞进大壮手里；
另一人伸手推了大壮一把，压低声音呵斥：“快走，快走！”
“哎，哎，马上走，马上走。”
大壮利索的收拾起货架，赔着笑，快步走向巷子口。
那个大人没有直接进门，一直看着大壮的背影，直到消失在拐角处。
随即对着手下人吩咐：“挑个机灵的，跟上去。”
……
大壮挑着货架走在街上，步子不快不慢，扁担在肩上一颤一颤的，像极了一个收工回家的货郎。
他没有回头，但是能感觉到后面有人坠着。
大壮走走停停，那双眼睛也走走停停。
前头有个卖炊饼的摊子，大壮借着弯腰看饼的机会，飞快地往后扫了一眼。
街面上人来人往，挑担的、牵驴的、抱孩子的，看着都像是正经百姓。
但大壮可以确定自己是被跟踪了。
虽然不知道是哪里露出了破绽，心里一根弦还是绷紧了。
大壮放下身上的货担，上前和摊主攀谈，“这个饼来几张。”
他又指着旁边那一摞肉饼，“这个也来几张。”
“哟，这是赚钱了呀！”摊主笑着打趣。
“那是，今日生意好，买点肉饼打打牙祭，”大壮笑着回道。
接过还有些烫手的饼，大壮重新挑起来货架，哼着小曲，拐个弯，径直去了城北那户货郎家。
……
拐进城北那条窄巷子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下来了，
大壮梆梆的敲门，随后门吱呀一声打开了。
“哎哟，老哥你回来了。”
“是呀，弟，今日可不少挣。”大壮的声音拔高了些，带着股子热乎劲儿，抬脚就往里头迈，
把架子卸下放在院子里面。
大壮一把扯住要点货的货郎，笑呵呵的说：“小老弟，今日生意好，这一片都跑遍了，天色晚了回不去咧，想在你这儿借宿一宿。”
小货郎被他这股子自来熟的劲头弄得一愣，脸上露出为难的神色，嘴巴张了张：“家里倒是除了我没别人……但，实在是没有多余的床铺了。”
“不打紧不打紧！”大壮连连摆手，“唉，老弟，天都快黑透了，我这赶回去怕是城门都关了。你看，你家这院子，柴房、窝棚，哪儿都中。有个屋檐遮着就中！晚上又不冷，总比睡在犄角旮旯里强。”
他说着塞了一把铜钱过去，
那手劲儿又大又实在，让人推都推不开。
货郎半推半就的答应将自家柴房借给他睡一宿。
大壮热情的将买的肉饼拿出来，故意大声的说：“弟啊，这是刚买的肉饼，还热着呢，快趁热吃。”
“我先去把门关上。你先放厨房。”货郎边应下，边去关上门。
外面打探的视线也被隔绝在外。
大壮吃了饼，又喝了一些水，草草应付了晚饭，就钻入柴房。
直接睁着眼躺了一夜。
等到第二日，天刚蒙蒙亮，雾气还没散开，鸡还没叫，整条巷子都还在睡，
大壮轻手轻脚的走到院中，他先侧耳听了听外面的动静，
确认没有什么异常，直接翻墙跑了。
……
一路大壮都十分小心，在浓雾中反复确认无人跟踪。
客栈里，安比槐的房里还亮着灯。
因为大壮未归，安比槐也是一夜没睡，一直坐在桌子旁想办法，
大壮如果进去了，自己该怎么捞人？大壮能不能撑到自己搬来救兵呢？
甚至……自己能否活着走出这个沧州城呢？
“铛铛铛”三声敲门声，将他从沉思中猛然拽了出来。
安比槐连忙从桌子旁站起，赶紧上前开门。
大壮闪身进屋，喘着粗气说：
“老爷，不好了。我好像暴露了。有人跟踪我。不过我已经甩掉了。”
安比槐听完，没有说话。他立刻转身从床上拿出两个小包袱。
“昨晚就收拾好了。你没回来，我总得做最坏的打算。”
安比槐把包袱扔给大壮，直接吩咐：
“走！有话路上说。趁着城门刚开，守军还没醒透，我们使银子赶紧出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