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豆让运输队带来了一块新的公告板。
公告板挂在前哨站中央。
进出登记。
值守轮换。
三条侦察路线。
遇袭信号。
撤退顺序。
最下面还有一行加粗的字。
【未经允许,任何人不得靠近第五采集区】
公告挂上去不到半天,铁钩就因为试图翻过后墙,被巡逻队抓了回来。
他被按在雪地上时还在喊。
“黑羽正在转移矿坑里的东西!”
“再不进去,什么都没了!”
北风把他拖到姜离面前。
姜离正在整理碎峰岩罴的活动记录。
“你看见黑羽进去了?”
“他们一直在东侧。”
“那就是没进去。”
“可他们肯定在等机会。”
“我们也在等。”
铁钩怔了一下。
姜离将一捆绳索扔到他脚边。
“想留下,就去帮建筑队捆拒马,然后等待接受处罚。”
“再捣乱,你就永远离开营地,当然,处罚一样少不了。”
铁钩看着脚边的绳索,开口道:“我朋友还在散人盟。”
“他们现在都说希望公会不管自己人。”
姜离抬眼看他。
“你发最高等级救援信号,公会来了二十多人。还害死了河灯,你说公会管没管?”
铁钩的嘴唇抖了两下。
最终弯腰捡起绳索。
他走出去以后,白板从后面木屋里出来。
“散人盟频道里确实在传。”
“有人说我们占下北侧山口以后,准备和黑羽平分矿脉。”
“还有人说那只领主魔兽是公会故意引出来的,为了赶走外面的队伍。”
姜离合上记录。
“王富贵已经在查最早的消息。”
“有结果吗?”
“没有。”
“旧地图被转了十几次,每次说法都不一样。”
最早只是有人发现黑羽的运输队频繁进出。
传到铁钩手里,已经变成第五采集区藏着高阶矿心。
灰布队伍盯上的两只箱子,也不过是一箱采集记录和一箱岩髓。
没人真正见过矿心。
所有人却都相信那里有东西。
因为合区以后每个队伍都在抢占新的资源点。
只要有人先拔了一件武器,剩下的人便会从对方的每个动作里找到证据。
现在矿坑塌了。
记录落进领主魔兽的窝里。
死者已经被送走。
即使姜离将调查出来的经过全部发出去,也不会有人承认自己白白打了一场。
姜离重新展开地图。
“现在先管山里的东西。”
碎峰岩罴的活动开始发生变化。
第一天,它吞完岩髓以后一直留在石谷。
第二天清晨,它离开石谷半个小时,沿东南窄坡走了一圈。
第三天,它没有去碰探查队放在外围的冻肉。
雪地上却多出了几排杂乱的足迹。
雪狼。
裂角鹿。
冰爪獾。
还有几种无法辨认的魔兽。
它们从山脉深处过来,穿过碎峰岩罴领地边缘,继续向北移动。
按照北风探查出的规律,这些魔兽平时会避开领主领地。
当天中午,一支黑羽小队追着两只裂角鹿进入第五采集区。
碎峰岩罴没有出现。
黑羽的人不敢深入,射伤其中一只后便撤回东侧。
那只裂角鹿拖着伤腿跑过山口外的雪坡。
岩罴仍然没有追出来。
姜离站在守望架上,看见裂角鹿一头撞上拒马。
它腹部已经被撕开,肠子挂在后腿上。
身后却没有捕食它的魔兽。
小透明带人将裂角鹿拖进来。
“伤口不是箭造成的。”
她用刀挑开裂角鹿背上的毛。
皮肉下留着几道发黑的抓痕。
“它被什么东西抓过,逃出来以后又遇上黑羽。”
“身上的肉已经开始腐烂。”
姜离取出先前封存的冰块。
冰块上的暗红色血迹,与裂角鹿伤口中的黑血几乎一样。
北风也从守望架上下来。
“又是那只未知魔兽?”
“可能。”
姜离看向山脉深处。
“把尸体烧掉。”
“别拿来做诱饵。”
裂角鹿刚被拖走,左侧守望架忽然敲响木钟。
三声急响。
停顿。
又是三声。
前哨站内的人同时抬头。
北侧猎路上,一支探查队正拼命往回跑。
他们没有受到袭击。
跑在最前的人却连背包都扔了。
“关外门!”
“所有人上墙!”
老张带盾卫推上拒马。
北风的远程队冲上守望架。
白板拔出武器,带人守住东侧。
姜离从缓坡上下来。
探查队刚进前哨站,后方木门便合拢。
领队扶着石墙喘了几口气。
“深山里的足迹变了。”
北风问:“什么变了?”
“方向。”
他将一卷兽皮地图摊到地上。
上面画着十几种不同的脚印。
原本分散在各处的足迹,全都越过了领地边界。
朝外。
碎峰岩罴的。
雪狼群的。
两种大型魔兽的。
还有一串比盾牌更宽的蹄印。
“它们没有互相攻击。”
“都在往山外走。”
话音落下,东侧山脊也响起警报。
黑羽的人正在收缩外圈防线。
西北坡上的灰布队伍不再放箭。
几名斥候从高处跑回营地,连设置在山道里的绊索都没来得及拆。
地面传来轻微的震动。
守望架上的弓手扶住挡板。
火盆里的火焰跟着晃了一下。
随后是第二次。
比刚才更清楚。
前哨站外的积雪簌簌落下。
姜离走上缓坡最高处。
远处的石谷里,碎峰岩罴已经爬上岩壁。
它没有朝北侧山口冲来。
也没有守住自己的领地。
那只领主魔兽站在高处,背对三方营地,冲着灰脊山脉更深处发出低吼。
吼声里第一次带上了退意。
下一刻,山脊后方惊起大片黑影。
不是飞鸟。
是一群被逼上高处的低阶魔兽。
它们从陡坡上滚下来,又爬起来继续逃。
更多吼声从山脉深处传来。
一声接着一声。
原本分开的领地像是同时失去了边界。
北风握紧弓。
“会长。”
“北侧山道里的魔兽,全都在往外跑。”
北风话音刚落,山道拐角处便窜出几道灰影。
最前面的雪狼跑得几乎失了形,四肢踩进积雪,带起一片碎冰。它们身后跟着十几只冰爪獾,往日遇见雪狼就会钻进雪里的东西,此刻竟混在狼群中间,头也不回地冲向山外。
一头裂角鹿从山壁后挤出来,半边鹿角已经折断,后腿拖着一道血痕。它落地时踉跄了一下,险些撞上前面的雪狼。
雪狼回头露出獠牙,却没有扑咬,只侧身避开,继续向前狂奔。
更多脚步声从山道深处传来。
积雪不断从两侧岩壁上震落,地面的冰粒跳动起来。
“远程准备!”
墙后有人抬弩。
弓弦刚刚拉开,姜离便抬手压了下去。
“先别着急射。”
那名弓手一怔,箭头仍对着山道。
第一批冲出来的雪狼已经接近前哨站。它们没有看墙上的人,也没有朝火盆聚集,沿着山势一头扎向外侧缓坡。跑在最后的一只雪狼左腹翻开一道伤口,皮毛被血粘成一绺一绺。经过拒马时,它甚至主动向外绕了半圈。
冰爪獾也一样。
几只体形小的从拒马下方钻过,两只被裂角鹿撞翻,滚了几圈,爬起来便继续跑。
没有任何魔兽停下来争斗。
也没有魔兽冲着前哨站来。
姜离盯着山道口,直到那头受伤的裂角鹿跑远,才开口:“这不是冲我们来的兽潮。”
白板站在矮墙后,手里还提着剑。
姜离指了指已经跑下缓坡的狼群,“雪狼、冰爪獾、裂角鹿不会一起行动。它们现在连挡路的都顾不上咬。”
蛋挞握住糖霜裁决的剑柄,望向山脉深处:“后面有东西在赶它们,还不止赶了一段路。”
姜离看得更清楚。
那些魔兽身上的伤并不一致。有被利爪撕开的,有撞伤的,也有踩踏造成的断腿。几只冰爪獾背上的甲壳甚至沾着新鲜岩屑,像是从洞穴里硬挤出来的。
山脉深处的兽群正在同时离开原本的活动区域。
无论那里发生了什么,真正让它们惊慌的东西还没出来。
第二批魔兽已经露头。
这一次除了雪狼,还有几只贴地奔跑的寒脊蜥。它们从高处冲下来,一只刹不住脚,正撞在前哨站外的拒马上。
木桩一晃。
盾卫下意识把盾压了上去。
寒脊蜥被尖木挡住,甩动尾巴想要后退,后方的两只冰爪獾又撞在它身上。三只魔兽挤作一团,爪子刨得木屑乱飞。
“北风。”姜离道。
“在。”
“只射撞墙的动物,先把缺口让出来,别留尸体。”
北风没有多问,抬手点了三个人:“左边那只寒脊蜥。别碰后面的。”
三支箭几乎同时离弦。
一支钉进寒脊蜥前爪,另外两支擦过它的尾部,逼得它向侧面翻滚。盾卫顺势将一段活动拒马向里拖开半米。
被挤住的冰爪獾立刻钻了出去。
寒脊蜥挣扎着翻过身,也没敢回头攻击墙上的人,拖着受伤的前爪冲下山坡。
“正门关闭。”
姜离转过身,声音压过越来越密集的脚步声。
“拒马缺口留盾卫守着,能引开的引开,贴墙的再杀。所有远程不许向兽群中间放箭。”
有人问:“放过去?它们一旦折回来——”
“杀一只,血腥味就能留下十只。后面还有多少,谁也不知道。”
姜离已经走向正门旁的绞盘,抓住手柄:“关门。”
白板把剑收回鞘中,带着两个人压下另一侧绞盘。裹着铁皮的木门一点点落下,底部碾碎结冰的雪层,最后砸进预留的石槽。
“火盆熄一半。”姜离继续道,“外墙边上的全部熄掉,只留墙内照明。”
守在火盆旁的人拿起铁盖,火焰被压进盆里,发出一阵闷响。另一人抄起雪铲,将积雪盖上尚未熄灭的炭块。
前哨站外的光很快暗下去。
“医疗队,把现有伤员转进储物洞。能走的自己走,不能走的上担架。”
小透明已经蹲到冬灶身边,检查他被箭钉穿的手。闻言抬头:“里面还有一批矿料。”
“全部堆到最深处,先腾出靠门的位置。”
“铁钩他们呢?”
“分开放。伤员在左,参与矿坑冲突的人在右,中间留人看守。”
铁钩靠在墙边,肩上的绷带还渗着血,听见这句话咬了咬牙,到底没开口。
外面的动静越来越大。
低阶魔兽从北侧山道不断冲出,一股贴着前哨站外墙经过,另一股则沿着西北方向散开。
姜离转向建筑队:“第二道墙再加一排横木。备用原木全用,不够就拆空雪橇。”
负责建筑的幸存者看了一眼堆在角落里的材料:“拆了雪橇,之后运矿.......”
“先保住前哨站。”
“明白。”
几个人立刻动手。短斧砍断绳扣,雪橇底板被卸下来,钉到第二道矮墙后方。剩下的原木一根根斜抵在石墙上,底端挖开冻土,用碎石压紧。
蛋挞拖来一根最粗的木料,肩膀一顶,将它压进刚凿出的坑里。
地面忽然重重震了一下。
木料差点从两人手中脱落。
她抬头看向西北坡:“那边撑不住了。”
姜离也已经看见了。
灰布队伍的临时营地正好卡在两条山沟交汇的位置。
他们先前为了防备黑羽,沿外围挖了壕沟,还在面对第五采集区的方向布置了两排拒马。那些东西拦人足够,面对从三条坡道同时涌来的魔兽却成了障碍。
第一群雪狼跳过壕沟,后面的裂角鹿没能跃过去,一头栽进沟里。紧跟而来的冰爪獾踩着鹿背往外爬,又被上方滚下来的寒脊蜥砸了回去。
壕沟里瞬间挤成一团。
灰布营地内有人挥动长矛,试图把爬上来的魔兽捅下去。两只雪狼受惊,掉头撞进帐篷。支撑帐篷的木杆被撞断,压住了里面来不及撤出的幸存者。
“救人!先把人拖出来!”
“东面也有!”
“拒马推开,快!”
灰布的人刚靠近拒马,一头受伤的裂角鹿便从另一侧冲来。鹿角挑中木架,带着整排尖桩向前翻倒。
站在后面的人躲闪不及,小腿被压在木桩下。
更多魔兽从缺口涌入。
灰布队伍中有人提来两桶火油,掀开盖子就往壕沟里泼。
白板看到他的动作,脸色变了:“他疯了?”
火折子落进沟内。
轰的一声,火焰顺着油迹蹿起。
被困在沟里的魔兽同时发出嘶吼。
一只雪狼顶着烧焦的皮毛冲上来,撞翻持矛的幸存者。几头裂角鹿被火逼得改变方向,原本向西移动的兽群在坡上拐出一道弧,正朝灰布营地中央挤去。
壕沟挡住了它们往外的路。
后方的兽群还在继续向前。
几十只魔兽挤上同一段斜坡,灰布刚修好的拒马只撑了片刻,连接处便接连崩断。
木桩被踩进雪里。
帐篷、装物资的木箱、晾在外面的兽皮,全被冲散。
火油桶也被一只裂角鹿踢翻。剩下的火油顺着坡面淌到营地边缘,碰到燃烧的帐篷,火线立刻向外拉长。
受惊的兽群再次转向。
“他们把火点在了自己的退路上。”北风低声道。
灰布队伍显然也意识到了这一点。
有人用雪压火,有人去拖被拒马压住的同伴,更多人已经开始往高处撤。
可高处的窄坡同样有魔兽。
一队人被迫转了半圈,朝希望公会前哨站奔来。
“有人过来了!”墙上的巡逻队员喊道。
白板走上观察台,只看一眼便沉下脸:“是灰布的人。”
跑在最前面的幸存者一只手捂着腰,血从指缝里往外冒。他身后跟着七八个人,有人背着伤员,有人还提着弩和火油罐。
最后面两张脸,白板都见过。
此前黑羽运输箱被抢时,他们就混在动手的人里。
“不能开门。”白板当即道,“他们的人还在后面。现在放进来,谁知道是避难还是想趁乱抢前哨站?”
斜钉听见动静,从储物洞口探出头,脸上还有没擦净的血:“灰布刚才可没想过让我们进他们的营地。”
铁钩跟着冷笑一声:“让他们自己守。”
“会长!”外面的灰布成员已经看见墙上的姜离,“开门!后面全是魔兽!”
正门没有反应。
那群人只能绕向侧面。
希望公会的侧门贴近岩壁,外侧只有一条够两人并行的窄道。平时用来运送小件物资,门后还堆着两层石块。
白板按住门闩:“不能开。”
姜离站上矮墙,朝灰布营地后方看去。
兽群被火焰逼散后,分成了三股。最大的一股仍在原来的营地里冲撞,第二股正向西移动,剩下十几只追在逃跑的人后面。
距离最近的是四只雪狼和一头裂角鹿。
雪狼没有捕猎的意思,但前方的人挡住了它们逃离的方向。跑在最后的灰布幸存者几次想让路,身侧都是陡坡,只能被推着向前。
再往后,北侧山道里还在不断出现新的魔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