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到这话,墙上的人同时绷紧身体。
“什么方向?”姜离问。
北风没有立即回答。
他眯着眼,在山脉深处一段近乎垂直的崖壁上来回寻找。
那里的岩石颜色很深,入夜后与阴影连成一片。最开始谁都没有看出异常,直到一小片尚未完全褪去的天光落在崖顶,岩壁中间的暗影忽然移动了一下。
那道影子贴着崖壁横向爬过一段距离,随后停在凸起的石块后。
片刻后,一只前爪从阴影里探出。
爪尖扣进岩层,身体随之向上移动。
它每一次落爪,岩面上都会留下一小块暗红痕迹。那痕迹起初只有巴掌大,很快便沿着石缝缓慢扩散。
“那是什么东西?”白板压低声音。
没人能看清它的全貌。
距离太远,夜色又遮住了大半身体,只能看见它沿着崖壁移动时拉长的轮廓。
雪狼无法在那里落脚。
碎峰岩罴也不可能攀上近乎垂直的岩壁。
那道暗影却走得很稳。
它的身体贴着岩面,每次移动之前,前爪都会先探向下一个落点。偶尔有碎石从爪下掉落,砸在更低处的山道上。
碎峰岩罴抬起了头。
它看见那道暗影后,背上的岩甲一层层抬起。
白板立刻握住剑柄:“它好像要攻击了。”
岩罴却没有向前。
它盯着崖壁低吼一声,前爪向后挪动。
一步。
又一步。
它从石谷外沿退了下来。
庞大的身体撞开山口附近的碎石,朝北侧山口移动。途中有两只还没逃远的冰爪獾挡路,也被它直接拍到一旁。
它没有回头争夺领地。
更没有靠近那道正在越过崖壁的暗影。
这是碎峰岩罴第一次主动退让。
姜离伸手打开背包,从最内侧取出一个封存盒。
盒盖掀开,寒气贴着她的手指散开。
里面放着先前封存的腐血冰块。
冰层原本冻得结实,暗红血迹凝在正中,几天都没有变化。
此刻,冰块表面忽然渗出一层细小水珠。
姜离将它托到火光照不到的位置。
冰层里的暗红血迹动了一下。
紧接着,第一缕血色沿着冰块内部缓慢散开。
封存的冰,开始融化。
冰块里的血丝还在往外散。
最先融开的不是表面,而是被封在正中的暗红血迹。
细细一缕血色从冰层里钻出来,顺着裂纹往边缘爬。那块冰像是从内部被什么东西烫过,水珠越来越多,很快打湿了姜离的手套。
小透明从医疗箱里抽出一块油布,快步走上矮墙。
姜离将冰块连同封存盒一起放到油布上。
火盆遮住了大半,只漏出一线昏黄的光。那点光落在冰块边缘,融化的速度并不算快,可在这样的温度下,本就不该出现水。
北风从观察位上下来,弯腰看了一眼。
“跟那东西有关?”
姜离抬头望向崖壁。
那道暗影已经爬过最陡的一段。
它的前肢比身体长,每次探出,都能越过大片岩面。爪尖扣进石缝,拖动腹部往前爬行。覆盖在身体表面的鳞片紧贴岩石,从远处看过去,像一块被拉长的暗色岩层。
直到它越过一片尚未积雪的崖面,轮廓才彻底显露出来。
那是一只体长超过十米的巨蜥。
它的后肢短粗,尾巴几乎占了身体的一半。脊背上生着一排向后倒伏的骨刺,其中几根已经折断,断口附近凝着发黑的血块。
最显眼的还是它腹部和四肢上的伤口。
那些伤口有新有旧,皮肉边缘全呈现出暗红色。巨蜥爬过岩壁,血液从鳞片下渗出,留在岩面上。可它没有因为失血变得迟缓,反而在闻到那些血迹后停了下来。
长舌从嘴里探出。
岩壁上的暗红色血迹被它卷入口中。
下一刻,姜离面前的冰块又融下去一层。
水顺着油布边缘滴落,在矮墙上留下一个小坑。
系统提示也在此时出现在她眼前。
【腐血崖蜥】
【等级:领主级】
提示只停留了几秒便消失。
姜离把封存盒重新扣上。
“腐血崖蜥。”
白板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视线落在那条仍贴着崖壁移动的巨蜥身上:“第二只领主魔兽。”
碎峰岩罴已经退到了北侧山口附近。
它的体形比腐血崖蜥更加厚重,背上的岩甲抬起后几乎与两侧山壁齐高。可腐血崖蜥出现以后,它没有再靠近自己的石谷。
两只领主魔兽隔着大半条山道互相望了一阵。
腐血崖蜥率先移开了头。
它顺着崖壁爬上山脊,没有扑向岩罴,也没有冲向三方营地。尾巴拖过山顶积雪,扫落一大片碎冰。
一群没能逃出山脉的雪狼正从下方经过。
腐血崖蜥猛地转身。
它的身体贴着山坡向下滑出一段,前爪横扫,最靠近山壁的两只雪狼被当场拍飞。一只摔进石缝,另一只滚下山道,爬起来时后腿已经抬不起来。
其余雪狼立刻改变方向。
腐血崖蜥没有追赶那只受伤的,而是越过山脊,追向逃得更远的兽群。
它的移动方式很怪。
前肢每一次落下,身体都会贴着地面向前蹿出一截。尾巴扫过岩石,留下暗红色的痕迹。等兽群钻进另一条山沟,它又突然停下,低头舔食自己留在岩壁上的血。
白板看了半晌:“它不是为了吃那些魔兽。”
“它在驱赶它们。”北风道。
从深山里逃出的低阶魔兽已经散开,腐血崖蜥却还在沿着它们的路线移动。它偶尔会扑向距离最近的几只,却很少停下来啃食尸体。
它像是在追逐所有进入视线的活物。
每当碎峰岩罴靠近一些,腐血崖蜥便会爬上更高的岩壁,与它拉开距离。岩罴没有继续追,只守在山口外侧,时不时抬起前爪拍击地面。
双方都没有退回原来的领地。
石谷、山口和北侧猎路,全被夹在中间。
“猎路废了。”白板道。
两只领主级魔兽在这里,威胁也太大了。
兽群的动静已经小了许多。
腐血崖蜥没有向前哨站靠近,碎峰岩罴也停在数百米外。墙上的人仍不敢松懈,远程队分成三批,一批盯着山口,一批看守黑羽方向,剩下的人轮换休息。
姜离将封存盒交给小透明。
“外面再套一层,别让融出来的水碰到其他药品。”
“我放进石盒。”小透明接过东西,“刚才收进来的裂角鹿有同样的伤口。”
“哪一只?”
“后腿折断的那只。你们用长钩拖到下风口,我检查时发现它肚子上有三道抓痕。最深的一道已经烂到腹腔了。”
“尸体还在?”
“在。没让人处理。”
姜离点头。
小透明看了看崖壁上的腐血崖蜥:“你怀疑黑羽早就知道?”
“闻川在深山里放了人,他自己也消失了。”
“也可能没来得及传消息。”
“那就看他们什么时候愿意开口。”
姜离走下矮墙。
建筑队已经开始检查外墙。
先前那头断角鹿撞的是侧门,门板没有破,最下面一根横木却向内凹了半指。两名建筑玩家撬开外层铁皮,把碎掉的木料一点点掏出来,再用短木塞住缺口。
正面的情况更严重。
兽群经过时,一头冰甲野牛擦过前哨站西北角,直接撞断了外侧拒马。几根削尖的木桩散在雪里,其中一根扎进野牛腹部,被拖出去十几米。
等兽群散开,拒马已经只剩下一半。
墙体也被顶出了一道裂缝。
裂缝从底部石块之间向上延伸,最长的一道有半米多。建筑队将火把凑近,刮掉缝隙外的冰层,发现里面用于黏合的冻土已经松开。
负责建筑的玩家把手伸进去摸了一下。
“外层有两块石头错位,里面暂时没问题。”
几个人搬来拆剩的雪橇木料。
他们不敢使用铁锤,只能将木架一点点卡进墙角,再用绳索绑紧。绳结收紧时,裂缝里落下一小撮碎石。
另一边,北风正带人清点箭矢。
从矿坑冲突开始,希望公会的远程队便没有停过。此前为了压制黑羽高处的弓手,已经用掉一批箭。兽群冲过来后,能回收的箭更少。
几只装满箭矢的木箱都见了底。
北风将最后一捆普通铁箭放进箱中:“完整的还有一百七十四支,箭头能回收、箭杆损坏的六十三支。带破甲效果的只剩二十一支。”
“爆裂箭呢?”
“没用,十三支全在。”
姜离看向负责记录的人:“先把损坏的箭杆送回去,能修多少算多少。破甲箭分两份,墙上留十五支,其余封起来。”
白板刚从储物洞出来,闻言道:“留这么少?”
“腐血崖蜥真冲下来,六支和十六支都拦不住。先保证墙上的人有一轮能用。”
白板想了想,点头让人照做。
药物消耗也很快送了上来。
小透明直接将医疗箱抱到姜离面前,掀开盖子。
“止血药用了十一份,伤口清洁药用了八份,麻痹药剂剩下三支。冬灶的手需要缝合,空青腿上的木刺不能直接拔,至少还要再用两份止血药。”
“营地送来的补给还有多久到?”
“原定明天下午。”
姜离看向北侧。
猎路就在碎峰岩罴身后。
即便明天两只领主魔兽全部离开,沿路散开的低阶魔兽也不可能立刻消失。原来的运送时间已经不能作数。
“通知营地,补给队不要走北侧猎路。”
“那让他们从哪边来?”
“先别过来。”
小透明手指一顿:“我们的药撑不了太久。”
“前哨站暂时不能出去,补给队来了也进不来。让他们把药物准备好,等新的路线确认以后再动,这里的话先治疗致命伤,小伤的话让治疗位先用技能顶一顶。”
原本用来存放矿料的地方已经摆满简易床铺。灰布成员和矿坑里抬回来的伤员分在两侧,中间挂着一条厚兽皮。
老渠腰侧的伤口已经缝好,正趴在最外面的木床上。空青腿上的木刺截去外露的一半,剩下部分还留在伤口里。
加上冬灶、铁钩和希望公会巡逻队中的两名伤员,临时医疗点已经没有空位。
“先按伤势处理。”姜离道,“灰布的人用了多少药,单独登记。”
小透明挑眉:“以后让他们赔?”
“查清责任后再算。”
“他们要是不认?”
“名字和装备都在我们手里。”
姜离接过药物清单,在最后一行签下自己的名字。
前哨站的损失很快汇总完毕。
一处拒马彻底损毁,外墙出现两道裂缝,侧门需要更换一根横木。普通箭矢消耗过半,药物也已经低于警戒线。
新收容的灰布伤员占去了半个储物洞。为了腾出位置,原本堆放在里面的矿料只能全部垒到最深处,外面还要安排人看守。
北侧猎路封锁,采集区暂停,补给和伤员转运都成了问题。
更麻烦的是,前哨站里还关着两批互相看不顺眼的人。
铁钩等人被留在右侧石洞。
沙尾和几个参与过抢夺运输箱的灰布成员在另一边。
隔着一道石墙,双方都认为这次冲突是对方惹出来的。白板刚进去一趟,便收走了一根被磨尖的木条。
灰布残余成员占据着西北高坡,距离前哨站并不远。
夜色完全落下后,那边燃起过两次火光。每次只有片刻,很快又被盖灭。灰布没有派人靠近,前哨站里的人却一直在留意他们的动静。
白板踩断那根木条:“救他们进来,倒像给自己找了几把刀。”
黑羽高坡上的火把同样压得很低。
持枪女人将人全部收进第二道木栏后,只在最高处留下两个观察位。爆破材料已经搬走,通往山下的狭道也让出了一条口子。
此时,一面白旗忽然从黑羽高坡上抬起。
旗帜举了两次,随后横着压低。
前哨站墙上的巡逻队员很快回报:“黑羽的人申请靠近。”
“几个人?”
“目前看见三个。”
白板冷声道:“兽群刚散就来要人。”
姜离拿起矮墙上的望远镜。
持枪女人走在最前面。
她已经摘掉头盔,额角有一道新擦伤。长枪仍握在手中,枪尖朝下。她身后跟着一名盾卫和一名弓手,三人沿着被兽群踩出的雪道向前哨站靠近。
腐血崖蜥就在更远处的山脊上。
三人走得不快,每过一段距离都会停下观察。
“让他们到正门外。”姜离道,“距离墙面三十米停下。枪和弓不能带进拒马范围。”
白板抬手打出信号。
黑羽三人看见后停了片刻。
持枪女人将长枪插进雪地,示意身后的两人原地等待。她独自向前,最终停在残破的拒马外。
前哨站没有开门。
姜离站上墙头,白板和北风分别立在两侧。
持枪女人先看了一眼墙角的裂缝。
“你们损失不小。”
白板道:“比你们炸掉的那片山坡小。”
“山坡是我们的防线。”
“动静可不只留在你们那边。”
持枪女人没有继续这个话题。
她将一张写好的清单展开,抬手示意墙上的人看。
“我们有两名伤员在你们手里。”
白板接过北风递来的望远镜,看清清单上的名字:“他们是在矿坑里受的伤。兽群过来的时候,我们把人一起抬进了前哨站。”
“所以我来接人。”
“伤势还没稳定。”
“黑羽有自己的医疗队。”
持枪女人将清单翻到背面:“你们有两个人在我们那里。矿坑混战时被截在东坡,身上只有轻伤。人可以交换。”
姜离问:“谁?”
对方报出两个名字。
都是希望公会巡逻队的预备成员。兽群冲过来以后,白板一直没有联系上他们,原以为两人已经跟着其他队伍撤了。
白板脸色沉下去:“既然人在你们手里,之前为什么不说?”
“你们也没说扣住了黑羽的人。”
“他们是伤员。”
“人在你们的墙里,有没有被扣,不能只听你们说。”
持枪女人把清单重新折好:“先换人。黑羽伤员交给我,你们的人我让他们从东坡下来。”
姜离道:“可以。”
白板转头看她。
“确认身份和伤势以后交换。”姜离继续道,“你们的人如果现在经得起移动,我不留。”
“还有铁钩、斜钉和麻绳。”
持枪女人直接报出三个名字:“这几个人袭击第五采集区,破坏矿坑,抢夺采集装备,导致黑羽成员死亡。一起交给我。”
储物洞方向立刻传出一声怒骂。
铁钩显然也听见了。
“放你的屁!河灯死的时候你们的人就在——”
白板抄起旁边的石块,砸在洞口木架上。
“闭嘴!”
里面的声音断了一下,随后又变成压低的咒骂。
持枪女人抬眼:“你们听见了。他自己也承认参与过矿坑冲突。”
“参与冲突和交给你处置,是两回事。”姜离道。
“他杀了黑羽的人。”
“谁杀的,怎么杀的,尸体在哪里,都还没有查。”
“人是在矿坑塌方前死的,现场只有他们和黑羽采集队。”
“所以更该查清楚。”
持枪女人盯着姜离:“第五采集区是黑羽先发现的矿点。你们的人未经允许闯进去,拿了我们的紫色矿镐,还在我们要求撤离后动手。现在人、装备和证据全在你们手里,你却告诉我需要查?”
“紫色矿镐在谁手上?”
对方没有回答。
“黑羽带走了。”白板道,“从麻绳手里抢回去以后,直到兽群出现都没放下。”
姜离看着墙外的人:“装备既然在你们手里,就不算证据灭失。铁钩他们不能交。”
“那就只交换伤员和你们的人。”持枪女人收起清单,“其余事情等黑羽领队回来处理。”
姜离的视线落在她脸上。
“闻川去哪了?如果我能联系上他,可能事件都不会发生。”
持枪女人表情没有变化:“领队有自己的安排,而且黑羽内部的行动没必要向希望公会汇报。”
姜离没有跟她继续绕。
她抬了抬手。
小透明早已等在墙下,见到动作,立刻让两名盾卫抬来一块木板。
木板上躺着那头后腿折断的裂角鹿。
尸体已经被剖开一部分。
腹侧的皮毛被剪掉,露出下方三道抓痕。最深的一道从前腿后侧一直延伸到腹部,伤口周围没有结冰,腐烂的皮肉向外翻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