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羽那边态度强硬,于是姜离先让白板把洞里的人分开。
铁钩、斜钉、麻绳、灰帽、冬灶和碎岩被带进六处临时腾出来的休息洞,门口各留两个人看守。随身武器、通讯卡、背包和剩余物资全部登记,连没用完的绷带和药剂都单独记在册子上。
“他们伤还没处理完。”小透明道。
“没事,先给他们治伤。”
姜离看向被钉穿手掌的冬灶:“不能因为要查,就让人死在这里。”
冬灶靠着石壁,脸色发白。他听见这句话,紧绷的肩膀稍微松了些。
白板却没动。
“会长,黑羽那边随时可能反悔。”
姜离从他手里接过先前收集的记录:“把到达矿坑以后看见的情况写清楚。你带了多少人,第一轮箭射向哪里,谁先冲进战场,救出了谁,一个都别漏。”
“我也要查?”
“你是现场指挥。”
白板顿了顿,把问到嘴边的话咽回去,转身叫走两名巡逻队成员。
前哨站剩下的人也没闲着。
黑羽的两名伤员经过小透明确认,一个肋骨断了两根,另一个小腿被矿石砸伤,暂时都能移动。小透明重新固定好断骨,又把伤口、装备和随身物品记了下来,双方在墙外完成了第一轮交换。
希望公会失联的两名预备成员从东坡下来时,除了身上几处淤伤,装备都在。
黑羽没有动他们的背包。
白板挨个问过,确认两人没有被审讯,也没有遭到虐待,这才挥手放行。
黑羽那边同样检查了伤员。持枪女人翻完记录,只说了一句“少了一瓶恢复药”。
小透明直接指向伤员左侧腰带。
“他进前哨站的时候,药瓶就碎在这里。玻璃渣、药液残留和沾血的腰带都装在袋子里,你要就一起带走。”
持枪女人看了一眼,将袋子接了过去。
伤员交换结束,双方的人迅速撤回各自防线,不过交换的事情还没有结束。
前哨站的门再次合拢。
姜离这才进了第一个石洞。
里面坐着碎岩。
碎岩是六个人中唯一没有在矿坑里直接动手的。他的武器干净,护甲上也没有新伤。兽群冲过来以后,他跑得最快,直到前哨站收拢附近幸存者,才跟着灰布的人一起进来。
姜离将一张地图铺在他面前。
“第五采集区的位置是谁先发现的?”
“大家都知道那边有矿坑。”
“谁告诉你们黑羽在里面发现了高阶矿心?”
“我也是听别人说的。”
“听谁说的?”
碎岩舔了一下干裂的嘴唇:“不记得了。交易区里那么多人,有人说过一句,我就记住了。”
姜离把地图往前推了推。
“指给我看,你是在哪个交易区听到的。”
碎岩低头看着地图,没有动作。
“第二次合区以后,附近一共有三个临时交易点。一个在营地南边,一个在灰脊山东侧,剩下一个就是希望公会的交易棚。”
姜离用手指依次点过三个位置。
“南边交易点两天前被暴雪埋了。灰脊山东侧的交易点这几天没有黑羽的人出现。希望公会的交易棚有登记,黑羽只换过药和食物,从没出售第五采集区的矿料。”
碎岩抬起头:“消息不一定是黑羽的人说的。”
“那你为什么只带了空雪橇和采矿工具?”
“我们本来就想去采矿。”
“普通采矿队会带两根破拆撬棍、一捆拖箱子的短索,却只带三把镐?”
碎岩嘴角动了动。
姜离又从记录里抽出一页。
“灰帽说,路上是你告诉他们,黑羽这几天每晚都有三层封条的矿箱运出来。”
碎岩眼神一变。
“铁钩说,他是在矿坑外看到箱子以后,才确定里面有高阶矿心。”
“你们两个总有一个说谎。”
姜离把通讯卡放到地图上。
卡里保留着他们出发前的消息。
【工具少带,雪橇空出来。】
【黑羽的人不敢真动手,报希望公会的名字就行。】
【东西出来先拖走,别在矿坑附近分。】
三条消息都来自铁钩。
最早一条的时间,是他们抵达第五采集区前两个小时。
那时候,他们还没看见矿箱。
碎岩的脸色慢慢变了。
“我只说黑羽在往外运东西。”
“矿心是谁编的?”
“我不知道。”
“你们到了矿坑,黑羽让你们后退。麻绳为什么直接去试矿镐?”
“他自己手贱。”
“你们连紫色矿镐放在哪都提前知道。”
碎岩忽然闭上嘴。
姜离也没催。
石洞外不时传来搬动拒马的声音。腐血崖蜥仍在山脊活动,前哨站必须抓紧修补破损的外墙。锤子落在木桩上,一声接着一声。
半晌,碎岩终于道:“我之前来过一次。”
“什么时候?”
“三天前。”
“一个人?”
“跟着灰布的一支采集队。他们在外面停了不到半天,黑羽的人一直不让靠近。”
“你看见了什么?”
“矿箱、测绘杆。”
“矿心呢?”
“没看见。”
“所以是你编的。”
碎岩抬起头:“黑羽封得那么严,谁知道里面是什么?我只是说可能有。铁钩自己说里面肯定有矿心。”
“你有没有看见黑羽的人往矿坑里运药和长绳?”
“看见了。”
“有没有看见担架?”
碎岩又不说话了。
“你知道他们可能在救人。”
“我只看见东西。谁知道担架是不是装样子?”
姜离收起地图。
“把三天前看见的东西、你对铁钩说过的话,全部重新写一遍。”
“我都说了。”
“你还没说完。”
她走到洞口,又停下脚步。
“灰帽已经交代,你在路上告诉他们,黑羽领队不在第五采集区,驻守的人不敢把事情闹大。”
碎岩猛地站起来:“他胡说!”
门口两名盾卫同时举起武器。
姜离没有回头。
“你还有一次把事情说清楚的机会。”
石洞里安静下来。
过了片刻,身后传来石凳摩擦地面的声音。
碎岩重新坐下。
“我听灰布的人说,闻川几天没出现了。”
“继续。”
“我觉得这是个机会。”
姜离走出石洞。
第二个接受询问的是灰帽。
灰帽的圆盾已经被长枪贯穿。他一直抱着那面盾,直到白板派人来收,才不情不愿地松手。
他承认自己知道碎岩的消息没有证据,也承认六个人出发前就做好了和黑羽起冲突的准备。
“铁钩说,只要闹起来,我们就报希望公会的名字。”灰帽道,“黑羽要是还动手,就说明他们心虚。”
“谁同意的?”
“铁钩、斜钉,还有麻绳。”
“你呢?”
灰帽抓了一把头发。
“我也没反对。”
“为什么带外围救援信号弹?”
“预备役小队出门都有。”
“出发前讨论过怎么用吗?”
灰帽沉默片刻,点了点头。
“铁钩说,要是黑羽人多,就把巡逻队叫来。”
“斜钉知道救援信号不能用于资源纠纷吗?”
“知道。”
“他怎么说?”
“他说……只要把消息说成黑羽围攻希望公会的人,就不算资源纠纷。”
门外负责记录的红豆停了一下,抬眼看向姜离。
姜离示意她继续写。
第三个人是冬灶。
冬灶受伤最重,手掌刚重新包扎,连水碗都拿不稳。
他没参与出发前的商量。
铁钩临时找人时,只告诉他发现了一处无人占领的矿坑,需要一个会生火和处理矿料的人。
直到快抵达第五采集区,冬灶才知道矿坑里已经有黑羽的人。
“我当时想走。”冬灶低声道,“铁钩说已经到了,空手回去的话,前两天的口粮不会分给我。”
“你为什么没把这件事告诉巡逻队?”
“白板带人下来的时候已经打起来了。”
“之后呢?”
冬灶看了一眼自己的手。
“我怕。”
“怕黑羽?”
“也怕铁钩。”
他停了片刻。
“河灯倒下的时候,我看见了。”
红豆手中的笔尖顿在纸上。
姜离向前一步:“怎么倒的?”
“那时候矿坑上面的横梁已经在掉土。河灯让所有人出去,还把紫色矿镐扔回了工具架。”
“麻绳说矿镐一直在他手里。”
“他撒谎。”
冬灶呼吸急促起来。
“麻绳拿到矿镐以后,想撬开侧面那条紫色矿线。河灯拦了他,两个人扭打的时候,矿镐掉在地上。河灯先捡到,把它扔回去了。”
“铁钩在做什么?”
“他在拖箱子。”
“哪个箱子?”
“黑羽放在横梁后面的长箱。”
冬灶抬起裹着绷带的手,指向洞外矿坑的方向。
“河灯过去阻止他。铁钩用钩刃刺了河灯一下。”
“当时河灯手里有没有武器?”
“没有。”
“你确定?”
“他的短刀掉在麻绳那边了。”
冬灶的声音越来越低。
“河灯被刺以后还抓着箱子的提手。铁钩让他松开,他没松。铁钩又往后扯了一次。”
钩刃进入胸口以后再向外拉,伤口会被彻底撕开。
河灯就算没有被横梁压住,也活不了多久。
“矿坑为什么塌?”姜离问。
冬灶咽了一下。
“麻绳用紫色矿镐敲了侧面的石柱。”
“是支撑柱?”
“不是木柱,是矿层本身留下的承重石柱。黑羽的人警告过,说那一面不能动。”
“他敲了几次?”
“三次。”
“第一次以后有没有出现裂缝?”
“有。”
“他看见了吗?”
“看见了。”
“为什么还继续?”
冬灶闭上眼睛。
“碎岩说,那条紫线后面可能就是矿心。”
事情到了这里,已经拼出了大半。
几人心存贪念,想要偷偷前往矿区私自采矿。
碎岩编造高阶矿心的消息,铁钩借希望公会的名头组织队伍,计划强行带走黑羽的矿箱。
麻绳明知承重矿柱出现裂缝,仍使用紫色矿镐继续开凿,最终引发塌方。
铁钩在河灯没有武器的情况下用钩刃刺入对方胸口,又为了抢夺矿箱将伤口拉开。
斜钉则在清楚救援信号用途的情况下,故意把一场资源争夺报成黑羽针对希望公会的袭击。
每个人都只推了一把。
最后却将两支队伍推到了互相增援、准备全面开战的地步。
姜离问完麻绳时,对方还在否认。
姜离将一块紫色碎片放在石桌上。
这是黑羽随伤员一起送来的矿镐碎片。
碎片一侧沾着石粉,另一侧却卡着一小块深灰色矿石。那种石料与矿坑外壁不同,正是承重石柱上脱落的部分。
“黑羽的人在矿坑里喊了三次停手。”姜离道,“一次是弓手,一次是河灯,最后一次是被横梁压伤的采集者。”
麻绳盯着碎片:“他们说的不是我。”
“矿坑那么乱”
姜离拿回碎片。
“紫色矿镐还在黑羽手里。刃口、石柱和掉落矿石都能对上。河灯的尸体也会被抬出来。”
麻绳脸上的血色一点点退去。
麻绳张开嘴。
第一句依旧是:“我没想让矿坑塌。”
“黑羽有没有让你停下?”姜离继续逼问。
“有。”
“你停了吗?”
麻绳低下头。
“没有。”
最后一个是铁钩。
他进石洞时还在喊冤。
“他们都串好口供了!黑羽的人想让我顶河灯的命,冬灶是怕自己被交出去,才把事情推给我!”
姜离让人把钩刃放到桌上。
弯曲的刃口里还残留着暗红血迹。
“你的武器为什么没清理?”
铁钩一愣。
“打起来以后哪有时间?”
“所以这上面还有河灯的血。”
“我跟他交过手,有血很正常。”
姜离转头看向红豆。
红豆翻开黑羽送来的初步记录。
“河灯右手两根手指在半天前被矿石砸伤,已经固定,握不了刀。短刀收在左腰,塌方后被找到,刀鞘扣带完整,没有拔出痕迹。”
铁钩的声音卡住了。
姜离盯着他。
“我再问一次。你用钩刃刺中河灯的时候,他手里有没有武器?”
铁钩额角开始冒汗。
“他先扑过来抢箱子。”
“有没有?”
“我当时以为他要杀我!”
“你第一次刺中他以后,为什么又往后拉?”
“我想把武器拔出来。”
“钩刃拔不出来,要先往里送,再转半圈。你用这把武器多久了?”
铁钩握紧拳头。
“情况太乱,我没反应过来。”
“河灯当时说了什么?”
铁钩没有回答。
姜离将碎岩的供词推到他面前。
“你们出发前就计划抢矿。第五采集区有人受伤、有人失踪,你都不在意。你只想从黑羽手里拿走一批高阶材料。”
“这是碎岩说的?”
“他说矿心的消息是自己猜的,也承认把闻川几天没有出现的事情告诉了你。”
“那个王八蛋......”
“你承认了。”
铁钩猛地停住。
姜离没有给他重新组织说法的时间。
“麻绳已经承认,他在你的要求下拿了紫色矿镐。灰帽也承认,你提前交代过,一旦黑羽阻拦,就用希望公会的身份压人。”
“他们全在推责任!”
“斜钉说,救援消息也是你让他发的。”
“我没让他写那些话!”
“你知道他发了什么?”
“我......”
铁钩意识到不对,立刻闭嘴。
姜离却已经从通讯卡中调出了时间。
斜钉的第一条求援消息发出后,隔了二十多秒才发第二条。
这段时间内,他和铁钩有过一次七秒的短距离通话。
第二条消息就是黑羽想要独占山脉资源,希望公会的人已经被堵在山沟。
“七秒里,你们说了什么?”姜离问。
铁钩的胸口起伏了几次。
“我让他求救。”
“怎么求?”
“说黑羽围攻。”
“河灯已经死了,你怕事情查到自己头上,所以想让这场冲突变成黑羽先袭击希望公会。”
“他们本来就在围攻!”
“河灯死在围攻之前。”
铁钩终于没了声音。
姜离收起通讯卡。
“把河灯倒下前后发生的事情写出来。”
铁钩抬起头,眼里带着血丝:“我是希望公会的人。”
“和现在的事情有什么联系吗?”
“我替希望公会找矿,出了事你们就想把我扔出去?”
“谁让你私自去抢黑羽的矿?”
“公会不是缺资源吗!”
“谁给你的命令?”
铁钩张口便要说话。
姜离一掌按在石桌上。
桌面向下裂开,几道缝隙一直延伸到铁钩手边。
铁钩下意识后退,背撞在石壁上。
“希望公会缺资源,所以你就能编消息、抢矿点、杀人,再把巡逻队骗过去替你收尾?”
姜离拔起桌上的钩刃,反手钉进铁钩身侧的石壁。
钩刃没入大半。
“你真以为披着希望公会的名字,谁都不敢动你?”
铁钩看着距离脖子不到一掌的武器,喉结动了一下。
“写。”
红豆将空白记录扔到他面前。
铁钩的手抖了几次,终于捡起笔。
天快亮时,所有口供和现场记录都被摆在前哨站的木桌上。
白板看完以后,半天没有翻下一页。
“铁钩杀了河灯。”他道。
“嗯。”
“斜钉知道是他们先抢东西,还故意把消息报成黑羽袭击。”
“他想让巡逻队先跟黑羽打起来。”红豆道,“白板一到,现场越乱,越没人顾得上查河灯怎么死的。”
白板脸色难看。
他带人抵达矿坑时,的确没来得及询问。
冬灶的手被钉在地上,斜钉被三个人围住,铁钩肩上也有伤。面对那种场面,他只能先把人救下来。
如果兽群没有出现,后续增援抵达,双方死的人只会更多。
“这几个人怎么处理?”北风问。
姜离将六份记录分开。
冬灶事前不知情,冲突中也没有主动攻击,保留预备役身份,扣除本次全部贡献,伤好以后参加两个月外围劳作。
灰帽明知行动有问题,仍然参与抢夺,取消预备役资格,没收本次行动所得,半年内不得进入希望公会采集区。
碎岩编造矿心消息,利用闻川失踪煽动他人抢夺资源,取消预备役资格,没收武器之外的行动物资,驱离希望公会驻地范围。
麻绳盗取紫色矿镐,明知矿柱开裂仍继续开凿,造成矿坑坍塌和多人受伤。他同样被取消资格,全部个人贡献清零,后续赔偿由黑羽伤亡及矿坑损失重新核算。
白板皱眉:“黑羽不会接受这些。”
“所以铁钩和斜钉交给他们。”
石洞里一静。
北风抬起眼:“斜钉没有直接杀人。”
“他故意使用外围救援信号,伪造消息,把希望公会巡逻队拖进冲突。”红豆道,“他知道河灯已经死了,也知道铁钩做了什么。”
白板握住记录的手紧了紧。
斜钉发来的每条消息他都看过。
正是那些消息,让他认定黑羽要封锁矿坑、围杀希望公会成员。
铁钩杀了一个人。
斜钉差点让两支队伍在灰脊山脉打到底。
姜离将铁钩和斜钉的供词压在最上面。
“其余人的罪还不到死。黑羽要赔偿,要取消身份,要限制他们进入采集区,都能谈。人不能全部给。”
“可这两个……交给黑羽吧,也该给点血的教训了。”
前哨站正门再次打开时,天边刚泛起一层灰白。
持枪女人带着四名黑羽成员来到拒马外。
姜离先把所有记录递给她。
对方看得很慢。
看到河灯死亡的部分,她的手指停在纸边,压出了一个深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