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莲花边听边笑,直夸两个孩子做得好,将陈英和陈彩夸得眼睛都是亮晶晶的。
她自是不会告诉孩子们,严嬷嬷哪是恰巧路过,是她亲自去求的。
毕竟这两个丫头虽胆大心细,到底年龄还小,见的世面不多,头一回谈这样大的生意,面对的又是那些贵人府上派来的下人,她不大放心,便请了严嬷嬷去帮忙镇场子。
严嬷嬷当时一听,二话不说便应下了。
梁长友一直坐在陈英身旁,除了接过媳妇儿两句话,一直都很沉默。
此时见大伙儿说完,轮着他了,他想了想道:“御田那边的高粱就要收了。比旁边的田高出一大截,穗子也更沉。
“御田里管事的内官天天蹲在田埂上守着,前几日还跟我念叨,说今年御田的收成要是能翻一番,他大概能升官,要是出了岔子,他那颗脑袋可就保不住了。”
他说完,偷瞄一眼陈英,又赶紧看向王莲花,有些吞吞吐吐道:“娘,我寻思着,要是这批收成真的好,到时候宫里肯定会派人去各地推广。我……我想跟着去。”
王莲花还没说话,陈英在旁捶了他一记,佯怒道:“这是好事,你这啥意思啊?怕我拦着你不让去?”
梁长友憨笑,挪两步凑到媳妇儿身旁,“我就是心里头没底……我若是跟去,只怕一年半载的不着家,方正还这样小,你一人也太辛苦了。”
陈英替他揉揉刚才被捶的地方,眼眶有点红,“我虽没读过什么书,却也知道,能把高产粮推广到各地去,让大家伙都能吃口饱饭,这是多大的福分与造化。且你向来爱琢磨地里那些事,若能有这样的差事,你去便是了,家里的事不用担心。”
梁长友眼眶也红了,握住她的手道:“阿英!”
“长友……”陈英也有些动容,忽然眼角余光瞧见陈彩正睁着一双大眼,目光炯炯瞧着他俩。
再扭头一看,所有人都看着他们呢。
陈英脸上一热,抽回手道:“哎呀,我去小厨房看看今晚有些什么吃的!”说完落荒而逃。
一屋子人哄笑起来,梁长友有些不好意思地挠挠头,追着陈英出去:“阿英,等等我!”
王莲花难得有空闲,和孩子们度过了一个悠闲下午。然后她就发现,今天的孩子们在她面前似乎都有些活泼过头了。
一开始她以为只是因为一家人太久没聚到一起,所以大家心里头高兴,但后面慢慢察觉出有些不对。
略一思索,便明白过来是怎么回事。
孩子们这是在哄她开心。
自从知道了当年那些事,知道她这些年来心中藏着那样的深仇大恨却从未向他们透露,孩子们对她便多了许多愧疚和小心翼翼的关切。
他们不说愧疚,但她能看出来。
他们这是怕她心里头还在难过,却憋着不说。好不容易得了些相处的时间,便想搜肠刮肚地找些高兴事来说,让她开怀些。
王莲花心里头暖暖的,又有点想笑。
晚上吃饭时她说道:“那些事都过去了,该还的债都还了,该了的仇也了了,我以后不会再为那些事难过,你们不必这样。
“以后的日子,咱们一家子好好过。”
陈华只觉得有点鼻酸,“娘,您这话说得对,以后的日子,咱们好好过!”
其他人用力点点头。
“弟弟流口水了!”陈欢喜突然奶声奶气道,从怀里拿出帕子给梁方正擦嘴角。
其他人一看,原来梁方正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桌上一只大鸡腿,口水直流,顿时都笑起来。
之前王莲花亲眼见过周勉给父母和弟弟磕头赔罪后,找时间又去了趟碧云寺。
谁也不知王莲花与无相法师说了些什么,只知道无相法师亲自将她送出寺门外。
法师双手合十,竟是对王莲花行了一个大礼,道:“阿弥陀佛。施主慧根深种,一语点破迷障,实乃老衲平生仅见。只是施主尘缘未了,心中挂碍太重,还需在这佛前静心抄写《地藏经》七七四十九日,方能洗涤灵台,得大自在。”
现场不少人见到这场景,心中皆是震撼。
事实上王莲花找无相法师聊的东西,不过是现代影视剧里那些常见的,甚至让观众感觉很“老土”的禅宗公案与唯心哲学罢了。
然而这种现代都成网络烂梗的“禅意鸡汤”,放到这时候苦修多年、却困于瓶颈的古代高僧耳中,无异于洪钟大吕,振聋发聩。
属实是降维打击了。
无相法师是个禅痴,得了王莲花的禅意鸡汤,狂喜之下便也顺她心意说出了那番话来。
而这话传回长公主耳中,长公主想起自己花了八年时间报了大仇后的心情,不见轻松,只有寂寥与茫然,只觉莲花此时定然也是如此心境。
她轻叹口气,嘱咐其他人无事不可打扰王莲花。
王莲花要的正是这效果,毕竟她现在忙着拍戏,总担心老师随时会唤她过去说话。有一回便是,她正在拍戏,突然感应到小院里来人了,好在那人轻唤两声,见小佛堂里没人回应,也不敢再问,只规规矩矩等着。
王莲花拍完一条,立刻装作肚痛去趟厕所,回到小佛堂里出去询问。好在并不是老师喊她过去说话,只是送来些东西,关心几句。
虽说欺骗了老师实属不该,她心里也不好受,可这事实在没其他法子了。
这天王莲花得了空,便出了小佛堂去拜见长公主。
长公主正在看信,见她来了,示意她坐下,开门见山道:“边关那边传来捷报了。之前来犯的蛮狄被打了回去,折损不小,三五年内应该是消停了。”
王莲花先是一愣,接着起身朝长公主一拜,喜道:“学生恭喜老师,恭喜圣上!蛮狄退散,边关安宁,这可是天大的喜事!”
前些时候蛮狄来犯,当时皇帝便决定迎击,朝中还有不少反对的声音,说是劳民伤财,竟还有人提议让公主去和亲的。
长公主听闻此等荒唐言论,借着早朝散后的空当,将那上疏的蠢官堵在了午门外的广场上。
“不求尔等披坚执锐,但求尔等留三分骨气。如今敌寇犯境,不思退敌,反倒要拿皇家的女儿去换太平,尔等读的是圣贤书,还是卖国表?”
话音未落,周遭便已沸腾。
这时不少暗暗留下想看热闹的官员才发现,周围竟不知何时聚集起了不少百姓。其中还有许多一看便是各书院学子。
而这些百姓和书生学子听闻“和亲”二字,瞬间群情激愤。不知是谁先喊了一声“国耳忘家,宁死不辱!”
“卖国贼!”
“拿女人换太平,算什么男人!”
又不知是谁第一次捡起地上的石块砸向那被长公主质问得满脸通红,说不出话的蠢官。接着便是雨点般的石块泥土,因为大家心情激愤,低头一看脚边不少石子,立刻弯腰顺手捡了就砸。
最后那蠢官被砸得满头是包,连头都抬不起来,只能在百姓的唾骂声中狼狈逃窜。
这是之前的事了,如今打了胜仗,原先那些朝堂上的杂音也能彻底闭嘴了。
长公主自是高兴的,但似乎想到什么,情绪不大高,只道:“陛下龙心大悦,要犒赏三军。不过,打了胜仗是好,死了的人却不回来了。
“那些将士的尸骨埋在关外,魂魄却飘着,回不了家。”
王莲花安静听着。
长公主沉默许久,才道:“我打算在城外的法华寺做一场大法事,为那些战死的将士招魂,让他们魂归故里。
“莲花,你说过的,燕子能指引人回家的路。”
王莲花看向长公主,郑重道:“能的,老师。”
与此同时,有信使快马加鞭,从京城一路向南,走了十几天,终于到了永安村地界。
他是沿着官道一路问过来的,越往里走,越觉得这村子跟别处不太一样。村口新修了块青石牌坊,上头刻着“永安”两个字,像是新立不久的。
信使勒住马,有些犹豫地看了看四周。
有村里人看到个陌生人骑着高头大马过来,都是有些警惕,又觉得好奇。
信使下马问了个提着水桶的妇人:“婶子,请问刘三娘住在哪儿?”
妇人有些紧张,将信使上下打量一番,给他指了路。
信使来到刘三娘家门前。
刘三娘家里两间破屋子已经翻新过,尤其是屋顶,终于不在下雨时漏雨了。
她今天正好没活,在屋里缝衣裳,听到外头有陌生男声喊,她出去道:“我就是刘三娘,您是?”
信使拱了拱手,从怀里取出一封信和一样东西:“刘三娘,在下奉京城天工娘子之命,给您送信来了。娘子请您去京城一趟。”
刘三娘愣了一下,“啥?”她接过东西,是个香囊,跟王莲花曾送过她的一模一样。
那信她拿到手里又递回去,有些不好意思道:“大兄弟,我不认字。你能替我念念不?”
信使接过信,拆开念了起来。
刘三娘一边听着,脸上的表情逐渐变得茫然。
“天、天工娘子?你是说……莲花嫂子?”
信使点头:“正是。”
刘三娘瞪着眼,张大嘴,半天没说出话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