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晨，雷大强把车停在办公楼下，推开车门走出来。
早春的风刮在脸上有些生疼。
他慢悠悠地踩着楼梯往上走。
昨晚陈浩抛出的那番话，在他脑子里翻腾了一整夜。
走到办公室门口，雷大强停下脚步，转头看向大办公室里正在整理案卷的两个手下。
“大刘，小张，拿上笔记本，来我办公室开个短会。”
雷大强吩咐了一句，推门走进自己的办公室。
大刘和小张是雷大强带出来的徒弟，办事利索，嘴巴严实。
两人放下手里的活，快步跟了进去。
雷大强走到窗前，伸手拉上了百叶窗的拉绳。
叶片翻转，遮挡住外面的视线。
办公室里的光线暗了下来。
大刘和小张对视一眼，明白队长要布置保密任务。
雷大强走回办公桌后坐下，压低嗓音。
“今天有个大活，都给我把嘴闭紧了。
谁要是走漏半点风声，别怪我翻脸不认人。”
他把神龙数码广告卡的事情介绍了一遍。
“这是一种打着互联网高科技幌子的新型传销，案值初步估计过亿。”
雷大强说完，端起茶缸喝了一口水。
过亿。
大刘和小张倒吸一口凉气。
两人干了几年警察，经手的案子最大的案值也不过几十万。
上亿的规模完全超出了他们的认知。
短暂的震惊过后，两人眼睛里泛起兴奋的红光。
办成这种案子，立功受奖是板上钉钉的事。
“雷队，您指哪我们打哪。
这案子怎么查？”
大刘摩拳擦掌，跃跃欲试。
雷大强下达指令。
“先摸底。
小张，你懂点电脑技术。
上网查查这个神龙数码的底细，看看他们到底是个什么组织架构。
大刘，你配合小张，把他们在京都的代理网络挖出来。
动作要快，不能惊动任何人。”
两人领命而去。
2001年，网络信息还不像后世那么发达，网速慢得让人抓狂。
小张坐在那台老旧的奔腾电脑前，连上拨号网络。
伴随着调制解调器刺耳的拨号声，屏幕右下角亮起两台闪烁的小电脑图标。
他打开了千度搜索引擎和当时火热的几个论坛。
小张在搜索框里输入“神龙数码广告卡”几个字，按下回车键。
网页加载缓慢，一行行文字像挤牙膏一样蹦出来。
几分钟过去，屏幕上跳出大量杂乱的信息。
有地方论坛的灌水帖，标题写着“日赚十元不是梦，神龙卡带你飞”。
还有不知名小网站的招商广告。
小张逐一点击查看，筛选有用的线索。
两个小时过去，小张把打印出来的几页纸放在雷大强桌上。
“雷队，查到了。
这背后的母公司叫羊城市东方神龙数码科技有限公司。
他们在网上铺天盖地发软文，搞的是省、市、县三级代理模式。
层层抽成，典型的金字塔结构。
羊城那边是总部，负责发卡和结算提成。”
雷大强翻看着纸上的资料，眉头拧成一个川字。
“总部在羊城，咱们去太麻烦。
得把京都的代理点挖出来，从他们身上找突破口。”
大刘凑上前来。
“雷队，我查到他们总部的一个招商电话。
我打过去套套话，看能不能把京都的代理地址骗出来。”
雷大强点点头。
“别用局里的座机，去外面的公用电话亭。
机灵点，别露馅。”
大刘抓起外套跑出办公室。
他跑到分局大院外的一条小巷子里，找了个公用电话亭，投进两枚硬币，拨通了那个招商电话。
电话被接起。
一个操着南方口音的女声传了过来。
“您好，东方神龙数码科技招商部。
请问您是想了解我们的广告卡业务吗？”
大刘清了清嗓子，操着蹩脚的晋省口音大声嚷嚷。
“喂！是神龙公司吗？
我是晋省的，家里搞煤矿，手里有几百万闲钱。
听说你们那个广告卡挺赚钱，我想把京都的省级代理全包下来。
钱不是问题，你们赶紧给我安排个人对接。”
对面的客服是个小姑娘，每天接的都是一些想买一两张卡试试水的散户，平时还要费尽口舌去解释点击赚钱的原理。
突然碰到这么一个财大气粗的煤老板，被大刘的阔绰唬住了。
客服的语气立刻变得恭敬，生怕得罪了大客户。
“哎呀，老板您好！
您眼光真好，我们这个项目现在全国火爆，每天都有大量的人加入。
不过京都的省级代理前几天已经被人拿下了。
我们实行的是区域保护政策，一个省只能有一个总代。
您要不看看其他省？”
大刘装作很不耐烦的样子，大声吼道。
“被人拿下了？
谁这么快手脚！
我就想在京都做。
那市级代理呢？
我包个市级代理总行吧？
你们赶紧把那个省级代理的联系方式给我，我亲自去找他谈！”
客服不敢怠慢，赶紧翻看登记册。
“老板您别急，我现在给您查。
找到了，京都的省级代理在昭阳区区。
地址是立国路八十八号，时代城写字楼B座八层。
您直接过去找他们王总就行，市级代理也是归他们放权的。”
大刘把地址写在纸上，又随便扯了几句，挂断了电话。
他跑回分局，满头大汗，脸上满是得意的笑。
他把写着地址的纸递给雷大强。
“雷队，套出来了。在昭阳区时代城写字楼。”
雷大强看了一眼地址，把便签纸揣进兜里。
“换便装，去昭阳踩踩点。”
三人没有开白蓝涂装警用桑塔纳，而是去车库提了一辆查获的无牌捷达私家车，悄悄驶出分局大院。
昭阳区，立国路，一栋玻璃幕墙的高档写字楼前车水马龙。
捷达车停在马路对面的树荫下。
三人坐在车里，降下车窗，隔着一条街观察现代城写字楼B座。
神龙数码的分公司占据了写字楼的整个八层。
从外面看进去，落地窗后人影绰绰。
B座的一层人也不少。
不时有人从写字楼的大门进出。
大刘举着望远镜观察了一阵，把望远镜递给雷大强。
“雷队，进出的人看来不少去买卡的。
你看那个提着菜篮子的大妈，还有那个穿着破夹克的年轻人。
这些人个个看起来很亢奋，手里还捏着宣传单。
明显都是被洗过脑的。”
雷大强举起望远镜看去。
视线里，几个中年男女正聚在写字楼门口的台阶上，手里拿着宣传资料，唾沫横飞地讨论着什么。
那个提着菜篮子的大妈正拉着旁边的年轻人说个不停。
年轻人连连点头。
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一种病态的狂热。
这帮人已经彻底陷入了点击广告就能暴富的幻想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