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和十六年,二月二十三。
按《礼记·昏义》,昏礼者,将合二姓之好,上以事宗庙,下以继后世。
故士人婚娶,行三书六礼:纳采、问名、纳吉、纳征、请期、亲迎。
张载与李氏的亲事,早就定下了。
请期之日,原择的是二月十八。
可李家是商户,商户人家,最信阴阳。
李员外请了城里最有名的先生,拿着两个孩子的生辰,排了整整一夜,第二日,脸色就变了。
二月十八,恰是春分前一日。
四离之日。
离者,阴阳分判,夫妻相离之兆,婚嫁大忌。
李员外疼女儿,本就商士有别,宁可迟上五日,也不肯犯这个忌。
于是请期再定,改到了二月二十三。
张载听说这事,只笑了一笑:“《礼记》云:昏礼者,将合二姓之好。”
“既是合二姓之好,便依二姓之礼。”
他是不信这些的。
可岳家信,妻子信,他便依了。
左右,也不过是五日。
.......
二月二十三,天朗气清。
张载宅在魏子之邻,岳家财雄,又扩其宅。
是日一早,院中老槐挂红绸,门楣贴双喜,连阶前石级,亦以红毡铺之。
张载立于正屋,由二同年为之簪花。
新郎亲迎,例簪花披红。
一枝金盏花,颤巍巍插于幞头之上。
张载面白,本带三分憨气,今簪此花,愈似偷着官人衣裳的白面书生。
“张子厚!”王堪一入门,瞧见便笑得仰头
“你这只大白鹅,今日亦簪上大红花了!”
“王瞻正。”张载下意识面赤,“你成亲之日,亦未见胜于何处。”
“我成亲那日,可比你精神。”
王堪大步而入,一身青袍,腰杆笔直,身后随姚氏,手携喜盒一对。
“喏,内子所备之礼。”
“姚家嫁女时余下喜饼,特留一盒与你。”
姚氏抿嘴而笑,置喜盒于案上:“张郎君大喜。”
这会,谢临与徐氏也至。
谢临今日着新袍,手捧一轴字:“子厚兄,我初至京都不久,无长物,书一幅字与兄。”
张载展开,乃【宜其室家】四字,笔锋温润,正是谢临手笔。
“好字。”张载小心卷起,“多谢道安。”
“谢他何为。”王堪在旁道:“他的字,不值几钱。”
“回头令子安补你一幅,他的瘦金方才值钱。”
“谁在说我?”
院门口,魏逆生到。
今日着一身簇新喜袍,身边福娘,一身藕荷色绣袄,怀中抱一小锦盒。
“子安!”张载迎出。
“子厚。”魏逆生望其微笑,“跑什么?新郎官,花都簪歪了。”
说着伸手,为张载扶正幞头之花。
此一扶,两只手皆在半空停了一停。
魏逆生看着眼前之人,白净之面,憨憨之眼
犹是当年朝花节为他带花的张大白鹅。
只是,未料时光如此之快……
“子厚。”魏逆生轻声感叹道:“恭喜。”
“嗯。”张载应了一声。
……
酉时,亲迎。
张载披红乘马,后随花檐子,吹吹打打,往李家去。
李家在城南,京城有名之商户也,绸缎、药材、南北杂货,铺子开了半条街。
李家嫁女,门前亦悬红灯,那灯,挂得较张家还亮。
商户嫁女,最怕的不是排场不足,而是怕人说“攀了清贵”。
可今日,李员外站在门口,脸上的笑,是怎么也压不住。
张载来了。
随张载来者,御史台王堪,司经谢临,刑部沈伊,少詹事魏逆生.......
此数人者,孰非京中数得着的人物?
更不必言,张载之同年,来者十余辈,有在翰林院者,有在六部者,有在地方者
各袍各色,立李家门前,成一片颜色。
“吾贵婿来了!!!”李员外高声一喊,声都劈了。
鞭炮响起来。
新妇出来的时候,是盖着盖头的。
李氏身量不高,一身大红嫁衣,由喜娘扶着,一步一步,走上花檐子。
张载站在阶下,望着,手心出了汗。
“姑爷,愣着做什么!”喜娘笑道:“牵巾啊!!!”
一条红绿彩缎结成的牵巾,一头递到张载手里,一头,牵在新妇手里。
锣鼓再响。
花檐子起,吹吹打打,绕城半圈,回张家去。
……
繁琐的拜祠礼,在张家的正屋进行。
张载父母,李员外夫妇坐在堂上,眼圈都红了。
可再繁琐亦是不过一句:“礼成!!”
话尚落。
王堪第一个冲上去,抓了一把彩果铜钱,往新人头上撒,一边撒一边高声念:
“撒帐东,帘幕深围烛影红,佳气郁葱长不散,画堂日日是春风!”
“撒帐南,好合情怀乐且耽,凉月好风庭户爽,双双绣带佩宜男!”
堂上一片叫好。
王堪撒泼、谢临含笑、沈伊在一旁偷偷跟着念撒帐词的场面,怕也只有张载的婚事了。
魏逆生站在人群后头,望着张载手忙脚乱地护着新妇、被王堪撒了一头一脸的样子,哈哈大笑。
……
喜宴摆在后院,开了二十桌。
张载的同僚们,一一来贺。
“子厚,你今日成家,我心里,比自己娶亲还高兴。”
“子厚兄,往后,你便是有家的人了。”
李员外坐在席上,看着这一屋子的青紫绯袍,一杯一杯地给人敬酒,敬到魏逆生面前,手都抖了。
“魏、魏大人……”
“李员外。”魏逆生起身,双手接了酒
“今日是子厚的大喜,员外是长辈,该晚辈敬您。”
他仰头,一饮而尽。
李员外愣了愣,眼圈一红,连声道:“好、好……”
谢临在一旁,浅浅饮了一口,低声道:“子安,你看李员外。”
魏逆生顺着他的目光看去。
李员外站在灯下,一手端着酒盏,一手背在身后,脸上的笑,一直没落下去。
“商户嫁女,最怕的,是女儿嫁进官宦人家,被人看轻。”
谢临轻声道:“今日这一屋子的官人,是替他女儿撑了体面。”
“往后李娘子在张家,谁也不敢轻慢她半分。”
魏逆生点了点头。
“子厚是个厚道人。”
“他会待她好的。”
……
夜半,席散。
魏逆生与福娘是最后走的。
张载送他到门口,两人站在灯下。
“子安。”
“嗯?”
“今日,多谢你来。”张载道。
魏逆生摇摇头:“你我之间,说什么谢。””
张载一怔,望着他,忽然,鼻子一酸。
“子安,你我都成家了啊!”
“是啊!当年那个入京就买房的大白鹅,成家了!”
“子安,我.....”
“行了行了。”魏逆生背过身去,摆摆手
“大喜的日子,说这些做什么。”
“回去吧,新娘子等着你呢。”
张载“嗯”了一声,转身走了两步,又回过头来。
“子安。”
“嗯。”
“我的花从来不歪,你是看歪了!”
“张大白鹅,你.....”
“哈哈哈!!”
“成家了,以后不好蹭饭啦!!!”
——
合卺礼毕,结发为髻。
红烛高烧,新人对坐。
张载掀开盖头的时候,李氏生得不算极美,可一双眼睛,干干净净,看着张载,抿着嘴笑。
“官人。”她轻声唤。
张载“嗯”了一声,脸又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