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原二月,寒尚未退。
晋王府后园西北隅,有独门小院。
院中老梅一株,花开已过,残瓣挂枝,风过簌簌而落,满阶皆是。
裴知坐廊下,薄唇色厉,眉压眼低。
炉一,茶一,帘半垂。
他在家唯着半旧灰布直裰,袖挽半截,露瘦白一截腕。
案上,陈传纸三摞。
一自西北来,纸粗,封以军中火漆
一自北京来,纸厚,字密
一自京都来,最厚,亦最杂。
裴知逐封而拆,每拆一封,先视封口,次视火漆,最后观字。
随即将其置于案上,以日排之,一字不遗。
三摞纸列于案,似三军肃然。
世人言谋士,辄称“料事如神”。
裴知独不信神。
《孙子》云:知己知彼,百战不殆。
而“知彼”二字,非神迹也,唯耳目皆通。
布局而无渠道,如闭目弈棋,手虽妙,所落皆空。
.....
裴知逐封看罢。
谢临入京,以“探师”破暂缓之局,何三暴毙,供词成死证
罗文进下狱,清流震恐,寇元自疑,闭门查己之门下
再后,吏部正堂,邹默为一郎中折于名分,颜面扫地,拂袖而去。
最后一封,则是邹默密信。
信上唯有一句:【谢临此人,恐胜魏子安】
裴知瞧着,折信纸,压于掌下。
望案上一排传纸,眉微不可察地一皱。
可那眼底,却浮一丝罕见,近乎欣赏之色。
“好局。”他低声一句,似若自语。
何三之死,自导自演,谢临入京不过半月,借刑部一堂提审,以己之证人,做成一具钉死案子的尸体:
供词已录,死人不能翻供,死得无声,天下皆以为我等灭口。
一箭三雕,连自己人,亦算其中。
罗文进下狱,清流不敢动。
人最怕者,从来非挨打,乃不知己队之中,尚站几人是他家的人。
经此一役,寇元看谁,皆像鬼。
最妙者,正堂之局。
邹默多年部务,一朝折于名分
而魏子安靠摊几张纸,言几个字,吏部,便姓了魏。
“呵呵呵!”裴知跟着了魔一般,冷笑而言道:
“孙膑围魏救赵,不救赵而攻魏,使庞涓自邯郸回师,卒败于马陵。”
“今谢临于京城,不攻清流之众,不攻寇元之尊
唯取何三一命、罗文进一案、邹默一名分
而清流自乱,寇元自疑,吏部自归。
这就是兵法,此便是谋术!!!
好一个“围魏救赵”之变,不攻其强,而攻其必救
不击其众,而击其必乱啊!!!好,好啊!!”
裴知大笑罢,端茶盏,浅饮一口,目光落香炉上,观缕烟直直升起。
“谢临入京,破卡,用沈端之名,何三之死,走刑部沈伊之堂
罗文进之案,动太子殿下之令,正堂之局,收魏子安之印。”
“一局棋,四路兵......”
“王堪之台,沈伊之刑,太子之势,魏子安之圣。”
“此四路,哪一路是谢临的?
谢临离京久矣,回京不过十日。
纵有通天之能,十日之内,亦织不出此一张网。”
“故,此网,必是魏子安所织。”
裴知放下茶盏,一字一顿:“谢临,必为魏子安所摆傀儡。”
“魏子安不动,可其不动之状,乃最大之动。”
“脏事,谢临做,杀证人、设死局、挖陷阱,件件见血
干净名,魏子安留,正堂之上,持印立制,时人称其承师志、全名分。
一在暗处收尸,一在明处收名。”
“魏子安啊!魏子安!”裴知轻声,“尔昔年,非如此。”
话语至此,眉又是一皱。
他所惧者,从来非阳谋之人,所惧者,乃一身圣誉、天下皆知阳谋之人,今手中亦有一把阴刀。
阳谋者有底线,阴刀无底线。
阳谋者学会用阴刀,其可怕,不止十倍。
可皱眉归皱眉,眼底之欣赏,亦半点不假。
“明者远见于未萌,知者避危于无形。”裴知缓缓道
“魏子安这一手,远见是有的.....”
“只是......”
他顿了顿,拈起那页邹默的密信,就着香火,慢慢烧了。
“傀儡与棋手,只差一件事。”
“试一试,便知道了。”
……
炉中香尽,裴知起身,行至案前,铺纸,研墨。
提笔,落极缓,字极稳。
第一书,发京都。
书上惟十六字:【京中诸事,悉知。石记之账,速作布置;张载之局,可发】
第二书,发西北。
【军田事缓,看住周铨。京城风向将变,甘肃诸人,勿动】
第三书,纸上写一【谢】字,随后折纸,收入袖中。
......
他依旧想先取张载。
张载岳家,正顺商路查石记之账。
此才是眼下最急之火。
火不扑,账一路查到太原,石记、晋王府、此条织多年之线,便将被连根拔起。
故张载,必须今倒。
何况,此一刀,犹一石二鸟。
张载遇难,魏子安必救。可是要这么救?
救张载者,魏子安手笔,堂堂正正,明面而争,则谢临为傀儡
救张载者,谢临手笔,阴着来,不露面则谢临,非傀儡。
“我倒要看看。”裴知望满案残梅,轻声道:
“魏子安,你手中此刀,到底是你的,还是他自己的。”
至于邹默,裴知完全不在意。
一枚露相之棋,棋手从不费神。
他若能自摘:摘得清,便还有用处,摘不清,从此与太原,再无干系。
弃子无情,此谋家规矩。
院外,风起。
满树残梅,落了一地。
裴知袖此空信,立廊下,望太原城上灰蒙之天,轻笑了一声。
三书,一取京都之账,一稳西北之军,一留空信以待“谢”字。
三书之中,前两书为实,后一书为虚
前两书为刀,后一书为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