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夜,大明门,寇府。
窗外,春虫初鸣,一声一声,高高低低,扰得人心烦。
寇元坐案后,就着盏灯,翻一本户部账册。
茶已凉两轮,其手却页页拨纸,眉间沟壑,于灯影里,忽明忽暗。
其嫡长子立案前,已站小半个时辰。
寇元嫡长名,寇允,字怀义。
“允”者,信也;“怀义”者,心怀大义也。
当年寇元给这个儿子取名,取的是一片望子成器的苦心。
如今,此子四十八岁,面圆肤白,身量微丰,蓄着一部修剪得极整齐的短须。
眉眼之间,与寇元有五分相似,却独缺锐利,倒是多出七分养尊处优的温吞。
.......
“父亲。”
寇允终是开了口,先给茶盏续上热水,又把手炉往寇元手边挪了挪
“夜深了,您也该歇息了。”
“嗯。”寇元应了一声,头也不抬。
寇允又站了一会儿道:
“父亲,儿今日听部里的人说,工部的缺,还空着呢。”
“空着。”寇元淡淡道,眼睛仍盯着账册。
“这一空,就是大半年了。”寇允叹了口气,语气忧国忧民
“河工积压,营造停摆,六部里,就数工部最不像话。
阁议议了几回,也议不出个章程。
长此以往,总不是个法子。”
“你有心了。”寇元道。
“父亲,儿也是着急。”寇允往前凑了半步,声音压低了些
“儿在户部,历练也有数十年了。钱粮之事,儿是熟的。
工部与户部,本就一体.......
一个管钱,一个管工,账目相通,营缮相连。
若由知钱粮的人去料理工部,许多事,倒比外人,顺当得多……”
寇允说到这里,便不说了。
只拿眼,巴巴地望着父亲。
寇元则缓缓抬起了头。
“怀义。”他道。
听父亲念自己的表字,寇允的心,咯噔一下。
“你以为,工部,是什么地方?”
“你以为,你凭什么,坐得上去?”
寇元“啪”地一声,把账册合上:
“老夫肯留你在京,是因为你,是嫡长。”
“老夫肯升你做侍郎,是为了寇家的家风、寇家的门面!”
“不是因为你,有什么本事!”
寇允脸色当即凄白,张嘴欲辩,却见父亲的眼色,又生生咽了回去。
寇元却不再看他,重新翻开账册,声音又冷,又平:
“若无事便回你房中。明日,还有部里的差事。”
.....
顺带一提,寇元的儿孙,满打满算,无几人于京中做大官者。
嫡的庶的,十余人,多散于各州各府,做的是些无关紧要的恩荫官。
寇元以三十年权术攒得一户部,却不肯以一官半职为子孙铺路。
贪权而不鬻权,此老鹌鹑身上,尚有底线,也是极其罕见的一点,真。
........
“父亲!”
寇允没有走。
他立在那里,脸涨得通红,胸脯一起一伏,像是憋了半辈子的委屈,今夜,都要倒出来:
“父亲总说儿不行。”
“可满朝看看,沈家的沈伊,二十几岁,就做了刑部郎中!
魏家的魏逆生,比儿还小十几岁,已经掌了吏部的印!他们凭什么?!”
“凭的,不就是有冯公那样的老师、有沈相那样的祖父么?!”
“儿若是也有这样的靠山,未必就不如他们!”
寇元听着这话,当即侧眸望着这个梗着脖子、满脸通红的儿子。
“呵呵呵,好。”寇元呵斥道:“你要比。”
“老夫,就与你比。”
“寇允,你给老夫听清楚。”
“寇家的家风,是什么?是宁可不做官,不可无才!”
“莱公当年,年方弱冠,金榜题名。
一生刚直,三起三落,贬过岭南,也入过中枢.......
他靠的,是什么?是自己的本事!
莱公常说:为官者,宁直而折,不曲而全。
这,才是寇家的根!”
“圣人云:不患无位,患所以立。”
“自己立不立得住,只问位子空不空!
自己有没有才,只问别人凭什么!”
“你若有真本事,像魏子安,像谢临.......
实在不行,像沈伊那个毛头小子,再不行,像如今在老夫户部里,老老实实干事的张子厚都行!!!”
“可是呢?!”
寇元越说越怒,猛地一拍案几。
“你,完全没有这个能力!”
“你还想位居高位?!”
“朽木!蠢材!你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是什么东西.......”
“就凭你,也敢肖想六部正堂?!
这工部的大门若让你进了,天下的河堤,头一个塌的,就是你!”
“给老子滚出去!”
看着自己父亲丝毫不留情面,寇允脸色,由白转红,由红转紫
最后哆嗦着嘴唇,想说什么,却终究,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踉跄着后退两步,垂眸失神,转身,夺门而出。
门帘子甩起来,落下,扑扑地响。
........
寇允跌跌撞撞地走了。
寇元却在书房里,来回踱了两圈,越踱,火越大。
“还敢跟老夫摔门?!!”
骂呵,寇元猛地停住,一脚踢开脚边那只滚落的茶盏。
茶盏骨碌碌地撞在门槛上,“啪”地碎了。
“工部!工部!”寇元低吼着
“你无才孺子,也配肖想工部?!”
“老夫在六部熬了三十年,才熬出这一个‘尚’字!
你倒好啊!!!张口,就要六部正堂!”
“你算个什么东西?!你这辈子,可曾自己挣来过一文钱的俸禄、一分的功名?!”
“恩荫!全是恩荫!!!”
“你头上那顶乌纱,身上那身正三品紫袍,哪一样,不是老夫这张老脸,替你换来的?!”
“你也配敢跟老夫提沈伊、提魏逆生?!”
“朽木难雕,妄想位高!”
“我呸!”
寇元气得浑身发抖,抓起案上的冷茶,猛灌了一口,又“啪”地摔在地下。
“就这副德行,还想坐工部,还想当尚书,做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