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活猪?”沈砚反问了一句。
现在刚入夏,天气一天比一天热,乡下养的猪,这会儿正是长骨架的时候,也就是俗称的“架子猪”,那身上全是瘦肉,根本没几斤肥膘。
按常理来说,都是喂到秋收后,再拿粮食和红薯藤催上一层厚膘,这样等到年底杀猪的时候出肉率才高,才能熬出大油。
“现在这猪身上也没膘,他卖的哪门子活猪?”沈砚盯着赵德柱的眼睛,“再说了,猪一般都是集体财产,他一个大队长敢私自拉出来卖?不要命了?”
赵德柱叹了口气,拉过一张椅子坐下, “哪是不要命啊,是等着用猪换粮保命。”赵德柱拍了拍大腿,“您是不知道现在的乡下是啥光景。”
沈砚没出声,等着他往下说。
“您也知道,从去年年底开始,乡下到处都在刮风,要搞那个大锅饭。”赵德柱压低声音,把在乡下打听到的情况全倒了个底儿掉。
“起初村里人觉得捡了天大的便宜。村里支上几口大铁锅,白面馒头大米饭敞开肚皮造。谁还下地干活?全围着锅台转悠,都以为好日子真来了。”
赵德柱抹了把脸,声音有些发干,“可这地里的庄稼不骗人啊,光吃不种,那点家底能撑多久?这才几个月,公社的粮仓都见底了。”
沈砚皱了皱眉,寅吃卯粮,崩盘是早晚的事。
“那这跟卖活猪有什么关系?”沈砚问。
赵德柱摊开手,“粮没了,人也得张嘴吃饭啊,村里那帮人饿极了,就开始盯上集体猪圈里的那几头猪,天天有人去大队长家里闹,吵着要杀猪吃肉解馋。说反正现在是集体所有,猪也是大家的,不杀留着过年啊?”
“人饿红了眼,哪还管什么集体不集体?村里那几个二流子,天天堵在大队长家门口!”
沈砚敲了敲桌子,“大队长没同意。”
“哪能同意啊!”赵德柱压低声音,身子往前探了探,“王大队长那是从旧社会逃荒过来的,经历过大灾年。他之前就去地里刨了土,发现那地底下干得都直冒烟。”
“春旱没水,秧苗长得稀稀拉拉,他凭着几十年种地的经验,断定今年绝对是个荒年!”
沈砚手上的动作一顿。
赵德柱继续说道,“现在公社的粮仓里都能跑耗子,大锅饭眼看就办不下去了,所以王大队长死活不肯松口杀猪,他知道真要是到了揭不开锅的时候,那几头猪就是全村老少的救命稻草。”
“所以他想偷偷把猪拉进城,换成能放得住的粗粮,藏起来备荒?”沈砚把话接了过去。
赵德柱竖起大拇指,猛点头,“就是这个意思!他不敢去黑市,怕被抓投机倒把,全村都得跟着吃挂落。他以前又跟我打过交道,知道咱们福源祥有底子,这才半夜给我递了话,问咱们能不能吃下这几头活猪,拿粮食换。”
沈砚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这大队长是个明白人。
外面全在放高产卫星,报纸上天天吹着亩产万斤,多少人脑子发热,觉得好日子真来了,可真正懂土地的老农民,只信脚底下的地。
这时候能保持清醒,还能顶着全村的压力保下那几头猪,又提前筹谋换粮备荒,这人可真不简单。
沈砚盘算着福源祥的情况,自从铺子改走高端路线,对猪板油的需求直线飙升,不管是“云梨松五味”,还是其他细点的和面,都离不了猪油。
上面虽然划拨了副食配额,但猪油还是紧巴巴的,这活猪送上门,来得倒是正是时候。
“他手里有几头猪?”沈砚抬起头。
“三头!”赵德柱伸出三根手指,“都是半大的架子猪,加起来得有三百来斤。”
沈砚当即拍板,“这买卖咱们接了。”
赵德柱眼睛一亮,随后又有些顾虑,“沈师傅,这可是公家的猪,万一……”
“没有万一。”沈砚打断他,“他不卖,这猪留在村里也是被糟蹋。换成粮食才能保他们村里人的命,咱们用地窖里封存的那批粗粮跟他们换,账面上陈平安早就做平了,查不出毛病。”
赵德柱松了口气,搓着手,“那行,我这就去给他回话。怎么个换法?”
“隐蔽第一。”沈砚声音压得很低,“告诉他,不能大白天进城,让他挑几个嘴严的,半夜用板车把猪拉到德胜门外的那个废窑厂,咱们在那儿交接。”
赵德柱连连点头,把话死死记住。
“还有。”沈砚叫住准备起身的赵德柱,“猪拉回来之后,连夜处理。”
赵德柱重新坐下,竖起耳朵。
“把能熬油的地方,板油、肥膘,全剔下来,连夜熬成荤油,装坛封存,留给后厨做高端细点用。”沈砚接着吩咐,“肉皮也别扔,刮干净肥油,留着以后做肉皮冻或者炸响铃。”
“那剩下的瘦肉和排骨呢?”赵德柱问,“这架子猪虽然肥肉少,但瘦肉可不少,这要是往外卖,没凭没票的,太扎眼了。”
沈砚看了他一眼,“谁说要拿去卖了?”
赵德柱愣了一下,“不卖?这大夏天的放不住吧?”
“给伙计们分了。”沈砚低头抿了口茶。
赵德柱当时就愣住了。
“这阵子铺子转型,大伙儿都没少受累。”沈砚手指敲了敲桌面,“现在外头什么光景你也清楚,有钱都买不着肉。这些瘦肉和排骨,按毛猪的价格往下降三成,也不用要肉票,直接作为内部福利折给铺子里的伙计。”
赵德柱听得直嘬牙花子,低于毛猪价三成?还不要肉票?这不就是白给嘛!
黑市上的肉价早翻天了,还基本都是下水,这可是实打实的鲜肉。
“沈师傅,这……这太破费了吧?”赵德柱声音都有点发颤,“这得多少钱啊。”
沈砚站起身,“福源祥能立住,靠的是手艺和规矩,伙计们家里有肉吃,干活才肯卖死力气,而且咱们这叫给伙计们谋福利,这样风险才能降到最低。”
他转过身,“分肉的时候记得敲打敲打他们,嘴巴都给我闭紧点。肉化整为零,分批带回家,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赵德柱看着沈砚,彻底明白了过来,“沈师傅,我替大伙儿谢谢您!您放心,这事我亲自去办,保证办得滴水不漏!”
“去吧,让他今晚就带人过来,夜长梦多。”沈砚摆了摆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