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执觉得,自己大概是失宠了。
这感觉来得莫名其妙,甚至有点荒唐,毕竟他和江离之间,从来谈不上什么“得宠”与“失宠”的关系。
自从那晚在办公室里,划下界限达成同盟之后,江离对他的态度,发生了肉眼可见的变化。
除了第二天,他给她点了一份加麻加辣、堆成小山的小龙虾,她高兴的说:“谢谢凌学长。”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她不再主动找他说话,不再用那种带着钩子的眼神瞟他,不再用千奇百怪的绰号叫他,甚至不再在他视线范围内晃悠。
她开始围着李彦打转。
“彦哥”长,“彦哥”短,声音清亮,笑容干净,下班时间一到,就走得毫不犹豫。
持续了几天。
当凌执拿着邢心买凶杀人案的初步结案报告,去陈局办公室时,一眼又看见江离搬了把椅子,坐在李彦的工位旁边,两人脑袋几乎凑到一起,对着电脑屏幕指指点点,江离还时不时的在本子上记录着什么。
他暗自腹诽:这个混世魔王,无论身处什么环境,总能迅速找到最有利的位置,利用一切能利用的资源。
狗路过,她都能顺势薅走最有用的东西。
眼下李彦,显然成了她最看重的助力。
凌执拿着报告,走出支队长办公室,敲响了局长陈山河办公室的门。
“进。”
凌执推门进去。
陈山河闻声抬头,看到是他,脸上立刻带上了笑意,打趣道:
“哟,一脸苦大仇深的,谁又惹我们凌大队长了?案子不是挺顺利嘛。”
凌执收敛了表情,走过去将报告放在陈山河桌上:“邢心的案子,基本证据链齐了,这是初步结案报告,您看一下。她对自己买凶企图杀害商业竞争对手的事实供认不讳。”
陈山河拿起报告,快速翻阅着,点了点头:“干得不错,速度挺快。”
他抬眼看了看凌执,意有所指,“我听说,这次能这么干净利落地锁定并抓到那个动手的杀手,你那小学妹,功不可没啊?”
凌执面色不变:“她确实很有天赋,洞察力和逻辑推理能力都很强,在分析线索时提供了关键思路。”
“只是有天赋?” 陈山河似笑非笑,“李彦可是跟我汇报,他说暗网上那几个关键的节点,隐蔽得很,都是你那小学妹提醒的排查方向。还有,来的第一天,她就在办公室说自己是什么……暗网杀手A?”
凌执眼皮都没抬一下:“小女孩,年纪小,思维比较跳跃,喜欢胡说八道,您不用当真。”
“是吗?” 陈山河往后一靠,“可我接到公安大学那边老朋友的电话,说这小姑娘,刷新了你们学校射击队保持了五年的记录呢。凌执啊,你这是捡到宝了。”
凌执听出了陈山河话里话外的试探。
江离的“编外协助”身份本就特殊,加上她展现出的、远超普通公安大学生的能力,作为局长,陈山河的谨慎和关注完全在情理之中。
他早就料到会有这一出。
凌执微微挑眉:“陈局,入职那天我已经带她来见过您,走的是正规的紧急实习流程,您当初签字的时候,可没说她有问题。”
“更何况,当初我也是大一就破格来刑侦支队实习了,那会儿我搞定的案子、抓的人,好像也不比她少吧?怎么,陈局,您那会儿也怀疑我是哪个犯罪组织派来的卧底不成?”
陈山河被他噎了一下,瞪起眼指着他:“行行行,我就随口问这么一句,怎么,这就护上了?”
凌执正了正神色:“陈局,江离是刑侦系这一届的尖子生,成绩优异,思维敏锐。我们针对训练营的布局,需要大量的人手,尤其是脑子活、有冲劲的年轻人。她提前实习,既能协助我们破案,积累实战经验,对她自己也是极好的锻炼。这是双赢。”
“至于其他,队里同事那边,我会让他们注意分寸,该保密的绝对保密,不会让不相干的人知道太多。”
陈山河看着他,几秒钟后,他挥了挥手,算是揭过了这个话题:“你心里有数就行。邢心的这条线,继续深挖,看看还能不能扯出点的边角料。另外,那个死咬着要见A的嫌疑人,还是要想办法突破,他嘴里肯定有货。”
“还有,你们最近动作不小,风已经吹出去了。上面有人旁敲侧击地问了,让注意影响,依法办事。”
“明白。” 凌执沉声应下。他当然明白。邢心落网,扯出训练营的风声,来自各方的关注,只会越来越多。
“行了,滚吧滚吧,” 陈山河不耐烦似的挥挥手,“我就说了一句,你有一万句在那等着。”
凌执没再说什么,点了点头,转身离开了局长办公室。
从陈山河办公室出来,凌执下意识地又朝李彦工位那边瞥了一眼。
江离已经不在那里了,椅子也搬回了原位,只有李彦还在对着电脑噼里啪啦地敲着键盘。
“她人呢?” 凌执走过去,问了一句。
李彦:“哦,小江啊,她说手头的事忙完了,反正没事,去训练室练练体能,保持状态。怎么了凌队,找她有事?”
“没事。” 凌执转身离开,走向自己的办公室。
走到办公室门口,脚步一转,还是往训练室走去。
训练室面积不小,器械齐全。
这个时间点,大部分人都去吃饭或者下班了,里面很安静。
凌执隔着透明的玻璃门,一眼就看到了那个熟悉的身影。
江离没戴手套,只是简单的缠了绷带,一拳接一拳砸在沙包上,每一击都带着破空声。
那不是训练,是发泄。
拳风狠戾,眼神冰冷,浑身充满了毫不掩饰的杀气。
凌执站在门外,静静看了一会儿,才推门进去。
江离听到声音,停了下来转过身。
看到是凌执,她眼里那骇人的戾气迅速褪去,她抬手擦了擦汗:“凌学长?你怎么来了?”
凌执走到旁边,拿起一瓶没开封的矿泉水,拧开递给她:“刚好路过,顺便看看。练得怎么样?”
江离接过水,仰头喝了几大口:“感觉还不错。”
凌执看着她,忽然开口:“比比?”
江离眉毛微微挑起:“行啊,来啊。”
两人走到训练室中央的软垫区域,拉开架势。
凌执朝江离勾了勾手指,示意她先攻。
江离也不客气,眉毛一挑,一记直拳直取凌执面门!
这一次,她的身形明显比上次在校门口灵活了许多,速度更快,步伐也更稳。
凌执眉梢微动,侧身避开,她私下里绝对没少练,那天说什么练力气,真的不是胡扯。
“力道太小。” 凌执点评道,顺手格开她接踵而至的一记摆拳。
江离不答,脚下步伐一变,矮身一个扫腿,攻他下盘。
凌执轻松后撤一步躲开,再次点评:“速度有进步,角度不够刁钻。”
“呵,” 江离轻笑一声,拳脚并用,“小凌子,找死,再吃你爷爷一脚!”
话音未落,一记凌厉的侧踢已到凌执腰侧。
凌执抬膝一挡,同时手扣向她踢来的脚踝:“下盘不稳,空门太大。”
凌执的手虽然立刻松开,但那瞬间的接触和力道,还是让她心头一凛。
差距,是全方位的差距。
软垫之上两人你来我往交手切磋,看似战况激烈,实则凌执大多只是格挡拆招,偶尔出手也尽数点到为止,更像是耐心纠正她招式里的疏漏破绽。
又一次进攻被凌执轻松化解,江离因为体力消耗,踉跄了一下,凌执一个干脆利落的扫腿。
“砰!” 江离结结实实地摔倒在厚厚的垫子上,她躺在那里,胸口剧烈起伏,望着天花板,一时没动。
凌执收了架势,走到她旁边,居高临下地看着她:“服不服?”
江离喘了几口粗气:“服肯定是不服的,等我再练练,下次再比比。”
凌执看着她这副样子,忽然笑了:“行,我等着。”
他伸出手。
江离握住他的手,借力站了起来。
“吃饭吧?” 凌执看了眼时间,已经过了饭点。
“啊,差点忘了!”江离像是忽然想起,抓起毛巾擦汗,“彦哥说对面新开了家牛肉面,味道绝了!我们约好了下班就去的。”
她说着,拿起旁边椅子上的外套,朝凌执摆摆手,“凌学长再见,我先走了啊。”
她摆摆手,一阵风似的走了。
凌执站在原地,看着她消失的身影,嗤笑了一声。
混世魔王就是混世魔王。
瞧这“哥哥”叫得多亲热,饭都约上了。
他转身回了办公室。
只是关上办公室门的那一刻,他忽然有些荒谬地想:
上辈子,他追着她满世界跑,交锋无数次,那种焦灼、针锋相对的感觉,至今记忆犹新。
可好像都没有现在这种,被她有意无意地“晾”在一边的感觉,来得这么微妙。
这感觉,真是怪怪的。
凌执摇了摇头,把这莫名的情绪甩开。
他还有堆积如山的案卷要看,没工夫在这里琢磨这些乱七八糟的。
他坐回办公桌后,打开了电脑。
只是坐回椅子上时,目光不自觉又飘向窗外,对面街角,似乎新开了家面馆,招牌鲜亮。
李彦说的,是那家吧。
他收回视线,拿起卷宗,挑了挑眉:“嗤,小狐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