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空之上,又一簇巨大的烟花轰然盛放,是绚烂到极致的、金红交织的凤凰于飞图案,照亮了整片天幕,也照亮了江边相拥的两人。
凌执没有说话,江离想抬头看他。
他几乎是下意识地伸出左手,将她的脑袋更紧地按向自己肩头。
随即抬起右手,用手背飞快地蹭过眼眶,同时微微仰起了头。
她维持着环抱他腰的姿势,不再动。
这拥抱来得太突然,让她也有些无所适从。
但她没有推开。
鼻尖萦绕着他身上干净凛冽的气息。
直到那最后一点烟花的光芒彻底湮灭,直到凌执胸腔里的心跳,终于从那种狂乱的频率,渐渐平复下来。
凌执的手臂,力道终于松了。
他几乎是立刻向后退开一小步,拉开了两人之间过近的距离。
夜风立刻从他们之间灌入。
他微微偏过身,面向江面,声音沙哑:“抱歉,失态了。”
江离没有笑,也没像往常那样用俏皮话打破沉默。
她只是看着他垂在身侧、微微蜷起的手指,看着他被江风吹得略显凌乱的发梢。
她双手插回外套的口袋,也转过身去面对着江面,慢悠悠的说:
“凌学长,你知道,人死过一次之后,最大的感触是什么吗?”
凌执没有回答,只是维持着原本的姿势。
江离自顾自地说了下去:
“不是对死亡的恐惧,也不是对重生的庆幸,而是没什么大不了的。”
“我知道你一直没放下上辈子的事。你总觉得,是你没护住我,是你来晚了,可那是我选的路,跟你没关系。”
凌执喉间发紧,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他确实是这么想的,从认出她那一刻起,保护她,看住她,不让她再重蹈覆辙,这几乎成了支撑他面对她的全部执念。
“我从来没有怪过你,更没有怪过你来得晚。”江离笑了笑,“相反,我很庆幸,在最后的时间里,能遇到你,让我没有了遗憾。”
凌执猛地转过头看她。江面上倒映的微光落进他眼里,映出一点潮湿的痕迹。
他飞快地转回头,抿紧了唇。
“不过呢,” 江离话锋一转,语气重新变得轻快起来,“重活一次,也挺好玩的,能发现很多上辈子没在意的事。比如,站在太阳底下,是真的会暖和一点。又比如,原来真的会有人,因为我可能会死掉这件事,心跳得那么吵,吵得我耳朵都疼了。”
“所以啊,凌学长,” 她声音放软了些,像在哄一个钻牛角尖的小孩,“别摆出那副表情了,真的没必要。你是凌执,是南江市局刑侦支队的支队长,是要把训练营那些渣滓连根拔起的人,你得往前看,盯着他们,而不是一直回头,盯着我那点破事。”
她挑了挑眉,“更何况,死的是我,我自个儿都放下了,你一个旁观者,还揪着不放,矫情不矫情啊?”
一直沉默的凌执,终于有了反应。
他转回身,抬起双手,不由分说地捧住她的脸颊,然后用力向中间一挤!
“唔!”
江离猝不及防,整张脸瞬间被挤成了一个圆鼓鼓的、嘴巴被迫嘟起来的“包子”,眼睛因为惊讶瞪得溜圆,含糊不清地抗议:“泥又发神么神经?!”
凌执看着她这滑稽又憋屈的样子,非但没松手,反而被气笑了,手上力道还加重了些,:“我矫情?江离,你有没有觉得,你真的霸道得很?嗯?”
两人大眼瞪小眼,一个气鼓鼓,一个怒气冲冲。
“有礼貌的人,” 凌执开始“控诉”,像是忍了许久,“进别人家门知道先敲门,求人办事知道有商有量,离开的时候知道好好说声谢谢。”
他磨了磨后槽牙,“你呢?你就是一头横冲直撞的蛮牛!不管不顾撞开别人家的门,进来之后一通乱搞,搞得天翻地覆,然后呢?拍拍屁股,走得一干二净!”
他越说越气,捏着她脸颊的手又加了点力,继续咬牙道:
“来的时候不打招呼,走的时候也不打招呼。把别人心里搅得天翻地覆,自己跟没事人一样,完了还说别人矫情。江离,你自己说,你是不是有点过分?”
江离:“@#¥%&……晃叟!”
凌执眯起眼,弯下腰,让自己的视线与她被迫仰起的、气呼呼的眼睛平齐,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不说清楚,不给松手。嗯?难道你不该给我个交代?”
江离瞪着他,突然不再挣扎。
她猛地踮起脚尖,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结结实实、响亮无比地亲在了他近在咫尺的脸颊上!
“啵!”
凌执还保持着弯腰的姿势,松了手,不可置信的愣在原地。
他甚至能感觉到自己脸颊的肌肉,不受控制地抽搐了一下。
罪魁祸首江离,在完成这“惊天偷袭”后,趁机向后跳开一步。
她抬手揉了揉自己被捏得发酸的脸颊,看着凌执那副呆若木鸡的样子,捂着嘴“嘿嘿”的闷笑。
“这个交代,够不够?” 她转身就跑,边跑边用欢快宣布:“呀呀呀!偷袭成功!高岭之花!拿下拿下!哈哈哈!”
“江!离!!” 凌执的怒吼几乎是同时响起,他猛地直起身,额角青筋都在跳。
已经跑开几步的江离闻声回头,冲他做了个鬼脸,用甜得发腻的嗓音哄道:“凌学长~别生气嘛~大不了我给你亲回来好啦~公平交易,童叟无欺哦!”
凌执只觉得太阳穴突突狂跳,眼前发黑,他咬牙道:
“江离!我不是变态!更不是恋童癖!”
江离眨了眨眼,随即慢悠悠地反问道:
“那你抱人家抱得那么紧干什么?”
“心跳还那么吵,咚!咚!咚!吵得我耳朵到现在还嗡嗡响呢!”
凌执额头青筋直接爆开:“............”
看着他脸色精彩纷呈的样子,江离终于忍不住,拍着手放声大笑起来,她冲着凌执,清亮无比地大喊:
“凌学长!你!好!香!啊!!”
“…………”
万籁俱寂。
连江风都似乎停了一秒。
凌执方才那点郁结,此刻被这接二连三、匪夷所思的冲击搅得渣都不剩。
他现在只有一个念头,抓住她!
狠狠教育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混世魔王!
“江、离!” 他咬牙切齿,迈开长腿就追了过去。
江离几乎在他抬脚的瞬间,已经冲向不远处的车子,拉开车门钻进了驾驶座关上门,一气呵成!
她摇下车窗,探出脑袋:“对不起嘛,凌学长,人家真的只是不想看你难受。”
凌执看着她那张写满“真诚”的脸,嘴角狠狠抽动了一下,拳头捏得咯咯作响。
他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最终,还是带着一种“我认了”的无奈和疲惫,绕到副驾驶,拉开车门坐了进去。
刚扣好安全带。
“坐稳喽~” 江离轻快地说了一声,脚下油门一踩,方向盘猛打,车子一个流畅又略带嚣张的甩尾,驶离了江边。
她一边开车,一边惬意的哼着歌:“我朝你奔赴而来,就像那脱缰的野马~~”
凌执:“……”
“江离,超速了,减速。” 他揉了揉眉心,试图找回一点秩序。
“好嘞,帅哥~” 江离从善如流地应道,甚至还吹了声口哨,然后脚下油门又深了一点,车速不降反升。
凌执额角一跳:“看路!注意安全!”
“安啦安啦,你看这路上空空荡荡的~” 江离满不在乎。
“超速要扣分罚款的。” 凌执试图讲道理。
“我知道啊,” 江离答得飞快,甚至带着点小得意,“可这又不是我的车~”
凌执:“……”
“再说了,” 江离瞥他一眼,“您不是支队长嘛?跟交警支队的兄弟打个招呼,这点小事,还不是洒洒水啦?”
“这是徇私枉法!” 凌执简直要气笑了。
“行吧行吧,” 江离撇撇嘴,“那就扣我的分好了。哦,不对,我忘了,我还没有驾照呢!哈哈哈哈哈哈!”
无证驾驶?!
凌执不可置信:“你不是说你有驾照了吗?!”
“我骗你的呀~” 江离眨眨眼,“凌学长这么好骗,我说什么你都信哦?”
“……” 凌执眼前一黑,只觉得一股血气直冲脑门,心脏都漏跳了一拍。
气死的,他今天一定会被这个混世魔王活活气死在这里!
“停车!” 他厉声道,“立刻!靠边停车!”
“哎呀,凌学长,别这么凶嘛~” 江离嘴上说着,脚下却一点没松,反而又加了点油,“你看,来不及了哦~我们已经上了高速了,这条路上可没有临时停车带~”
“你准备带我去哪?” 他几乎是咬着牙问。
江离撇撇嘴:
“凌学长~我上辈子,这辈子,每走一步都要算清楚,不敢行差踏错半步。就这一次,我想随心所欲一次。可以吗?”
凌执捏了捏发痛的额角,无力地挥了挥手,放弃挣扎:“啊行行行,去你的吧。”
爱去哪去哪,随她去吧。他懒得管了,也管不住了。
江离她嘿嘿一笑,得寸进尺:“凌学长,你最好了!那我上辈子,这辈子,都没有超速过哦,今天我想试一下,可以吗?”
凌执刚压下去的火气又窜了上来,斩钉截铁:“不行!江离,上辈子,这辈子,下辈子,你都不许超速!这是原则问题!超速很危险,害人害己,没有任何理由可以……”
他的话还没说完,江离已经“哦”了一声,脚下却猛地一脚油门!
“我就超了!” 她甚至还有空转过头,冲着凌执吐舌头做鬼脸,“咬、我、啊~”
凌执:“……”
他放弃了。
他彻底放弃了。
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听着她鬼哭狼嚎的歌声,额角猛跳。
就在凌执已经在脑海里起草第一百零八种“惩治江离方案”时,车子仪表盘上,油量警告灯亮起。
“啧,没油了。” 江离遗憾地咂嘴,“前面有服务区。”
凌执暗暗松了口气。
车子驶入服务区停下。
江离刚熄火拔钥匙,凌执已经一把将钥匙抢了过去。
“我去加。” 他扔下硬邦邦三个字,推门下车,背影都透着“莫挨老子”的暴躁。
江离坐在车里,捂着嘴笑得肩膀直抖。
过了一会儿,凌执回来了,手里拿着两瓶水。
他把水扔在副驾驶座位上,然后走到驾驶座这边,拉开车门,面无表情地看着江离:
“下来,我开。”
江离伸直了双手,用一种能腻死人的夹子音撒娇:
“人家腿软~走不动了嘛~凌学长,抱我下去好不好呀?”
凌执:“……”
他站在车门外,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个演技浮夸的小混蛋,额角青筋又开始跳动。
他深吸一口气,告诉自己冷静。
然后,他微微弯下腰,一手撑在车门框上,另一只手撑在了江离身侧的座椅靠背上。
这个姿势瞬间将江离笼罩在他的身影之下,极具压迫感。距离近得能感受到彼此的呼吸。
凌执微微偏头,凑近江离的耳边,刻意用气泡音说:
“真的要抱吗?”
“江、离、宝、宝~”
“!!!”
江离浑身的汗毛集体起立!
“yUe——!!!”
一声干呕完全不受控制地冲了出来。江离猛地推开凌执,像只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弹射下车!
她跳下车,还心有余悸地往后跳开两步,抱着胳膊用力搓了搓。
她抬起头,用一种看史前怪兽的眼神瞪着凌执。
凌执已经直起身,双手插兜,面无表情地看着她,甚至还微微挑了一下眉梢:就这?
江离被他这眼神一看,那股恶寒感又涌上来,再次没忍住:“yUe!”
凌执看着她那副仿佛生吞了苍蝇的表情,嗤笑一声:
“小样。还治不了你。”
随即拉开驾驶座车门,利落地坐进去,调整座椅,系安全带。
江离:“……”
看着驾驶座上那个恢复冷静自持的凌大队长,江离磨了磨后槽牙,她绕到副驾,拉开车门坐进去,砰地关上门。
凌执已经将车平稳驶出服务区。
车速平稳,仿佛刚才一切都没发生。
刚才那局算是“平手”?
不,江离可不这么认为。
她江离,从不吃亏。
江离眼珠子一转,手突然搭在凌执的大腿上。
凌执全身的神经骤然收紧!
大脑甚至还没来得及处理“她的手在哪儿”这个信息,脚已经应激的踩下了油门。
江离在感受到推背感的瞬间,就立刻收回了手,规规矩矩地放回了自己腿上。
动作之快,仿佛刚才那只“作恶”的手不是她的。
她转过头,挑衅道:
“凌学长,你超速了哦~很危险的,知道不知道?”
凌执:“……”
江离嗤笑:“小样。还治不了你。”
凌执松了油门,车速再次平稳了下来。
车厢内安静了下来。
许久,凌执忽然很轻地说:“江离。”
“嗯?”
“谢了。”
江离嘟囔:“傻不傻!”
“新年快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