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话喊得敞亮,包厢里离得近的几个人,动作齐齐顿住。
侯亮平脸上的笑僵在半路,刚往前探的身子都忘了收。
他原以为胖子怎么也得敷衍个闲职、个体面差事,哪怕是挂名的顾问都行,万万没想到对方张嘴就说没工作,半点遮掩都没有。
最不济也会谦虚一下说自己在家备考公之类的。
但他万万没想到对方如此坦率,如此不要脸皮
钟小艾端着茶杯的手轻轻一凝,垂在桌下的指尖蹙了蹙眉。
她本就听侯亮平说过对对方的调查,本来以为这人会找一些能说出口的借口掩饰一下,自己在揭穿对方,这样对方就下不了台了,
结果连场面话都懒得说,心里那份 “撕下对方伪装,让其难堪” 的想法无法实行。
一处张副处长嘴角扯了扯,眼神里闪过一丝错愕
白处长的爱人,就这么直愣愣坐在这儿,承认自己没工作?
二处周处长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随即又舒展开,端起保温杯慢悠悠喝了口茶,没接话。
周围几名干事更是面面相觑,原本准备好的客套寒暄,全卡在了喉咙里。
就在众人各怀心思的时候,庞大海掰着手指头,自顾自地算起了账,声音响亮得全包厢都听得见:
“你们看哈,我算过了。我家小白一个月工资六千,租房两千;她在你们局食堂吃饭,一个月三百块都不到,每天下班还能给我打包一个饭盒回来。
我们俩加起来,一个月伙食费,算上我平常喝奶茶、可乐,再加每周一顿自助餐,也超不过八百。”
他掰着指头继续往下数:
“我每天为了省钱,也不出去社交,基本都泡在网吧打游戏,一天十个小时,一小时两块,一天二十,一个月就是六百。
这么算下来,我们俩一个月花不到四千,每个月还能存两千块呢。
怎么样,我是不是特别会过日子?”
一席话说完,包厢里的面色愈发怪异。
白玲坐在旁边,耳尖猛地一红,下意识低下头,指尖攥了攥桌布。
剧本里根本没写这段
胖胖向来懒,只定个大概方向,剩下的全靠他临场即兴发挥,她也想不到他能把这笔细账当着满屋子人一笔一笔报出来。
庞大海见周围人都被自己 “精打细算” 的本事镇住了,又一拍大腿,补了句:
“其实我也是有收入的!”
侯亮平一听这话,刚才那点怪异感瞬间压了下去,整个人立马来了精神。
他这个位置,对所谓 “隐形收入” 天生敏感,脑子里第一反应就是:
莫非有灰色收入?
或者收受他人的贿赂?
毕竟不少人都是自己本方便收,都让自己的爱人,亲戚代收
莫非白处长也是?
他身子又往前凑了凑,故作随口一问:
“哦?庞先生还有别的营生?”
“我玩游戏也不是白玩的,辛苦点,每个月卖游戏币能卖三十块呢。”
庞大海一脸认真,
“对了,上个月我玩《完美世界》,刷了把六十九级的黄金法剑,卖了足足一百二十块!怎么样,厉害吧”
“……” 包厢里瞬间安静下来。
先前众人还只觉得这胖子是运气好娶了个好媳妇,或是好吃懒做、靠着女人养的普通屌丝。
可听到这话,几人心里都生出一种强烈的割裂感
这人跟自己,压根就不是一个世界的。
一名年轻干事低着头,忍不住在心里犯嘀咕:
这脑子…… 不会是有什么问题吧?
侯亮平整个人僵在椅子上,心里的算盘彻底落了空。
他本打算借着自己查到的底细,把对方吃软饭的底细摆到台面上,既压一压胖子的面子,也让在座众人看清楚这人是什么货色,
顺便衬一衬自己靠实绩上位的优越。
可他完全没想到,这人脸皮厚到这种地步,半点体面都不要,
甚至还把卖游戏币、刷装备当成值得炫耀的事,以此为荣。
他准备好的那些试探、撕碎对方伪装,全砸在了棉花上,半点力道都使不出来。
而堵在心里的那股嫉妒,反倒更重了。
都这样了 出身山沟,初中毕业、无业游民、泡网吧、月入三十,凭什么还能娶到白处长那样容貌、级别样样拔尖的女人?
侯亮平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压下翻涌的情绪,脸上重新堆起那副爽朗的笑,只是眼底的探究,比刚才更深了几分。
侯亮平挤出一个得体的笑容,端着茶杯慢悠悠开口,语气听着像劝慰,实则句句带着居高临下的点拨:
“庞先生还真是有一颗赤子之心。
不过话又说回来,白处长这份工作担子有多重,我们都清楚,常年泡在案子里,冲在第一线,没黑没白的。
人这一辈子啊,还是得找点自己的事业,也好有个奔头。
男人嘛,总要有点自己的价值,日子过得才踏实。”
他话说得掷地有声,意思就是胖子现在没有价值
说完侧头看向身边的钟小艾。
钟小艾正端着茶杯,脸上挂着自信得体的笑,与他视线一碰,默契十足。
在钟小艾心里,听完这番话反倒松了口气。
不管白玲身后站着哪方势力,最起码在挑男人这件事上,远不如自己
她嫁的侯亮平,有能力、有岗位,有长相,哪像白玲,守着这么个没正经营生的胖子。
她心里定了定神,顺势配合起自家爱人,坐直了身子,笑意里多了几分笃定。
侯亮平伸手握住钟小艾的手,语气愈发从容:
“我跟小艾两个人,各自有各自的岗位,相互扶持。
靠谁都不如靠自己。当然,每个人想法不一样,我也就是随口一说,庞先生别往心里去。”
这话是说给庞大海听的,也是说给旁边的白玲听的。
既在她心里埋下种子,
又顺势秀出自己夫妻并肩、不靠旁人的优越。
他甚至已经在心里预备好了对方下不来台、尴尬辩解的场面,连台阶都替对方想好了。
可庞大海听完,非但没难堪,反倒一拍大腿,深有同感地点头:
“谁说不是呢!我以前也是你这么想的。”
他往前坐了坐,掰着手指头认真回忆:
“我以前在江州一家奶茶店上班,虽然每月工资足足900块,看是一直觉得那地方埋没了我的毕生才华。
后来小白调到京城党校学习,为了她能更好地照顾我,
我也舍弃了那份虽然热爱、却埋没我才华的奶茶店工作,跟着她来了京城。”
“本来刚来到京城的时候,我也想找份事业单位的差事,或者凭我的能力和才华考个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