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事没事,只是刚刚我一不小心碰翻了墨水瓶,弄脏了刚洗的衣角,才忍不住喊出了声...”
站在门口的卫兵满脸怀疑地扫视着坐在桌旁的雷纳托。他的目光从高大的贵族剑士身上停留了两秒,又挪到桌面上那张摊开的羊皮纸上,却没有发现什么异常,便只好看向挠着头的拉法达,缓缓点了点头,开口道:
“拉法达阁下,恕我冒昧了。刚刚我听到您的呼喊,以为是发生了什么意外,才推门进来。”
“既然没事,那在下就先返回岗位了。若是有什么需要,可以打开房门叫我,我就在第三回廊的拐角处执勤...”
确认没有争执或打斗的痕迹之后,厚重的木门被从外面合上,随后是靴跟踏在地面上逐渐远去的脚步声,一下比一下轻,最终彻底消失在走廊深处。
少年长长地松了一口气,整张脸的紧张感骤然垮了下来。他用左手拭去额头上渗出的细密汗水,瞪了一眼对面这名陌生的北方贵族,一字一顿地咬牙道:
“人帮你支走了,解释也解释清楚了...”
“现在总能放开我的手了吧,雷 纳 托 爵士。”
如雷纳托的预料,法师的叫喊声终究还是引起了走廊中卫兵的警觉。为了防止多余的麻烦,在门外响起脚步声的那一刻,雷纳托便已经借着桌面的遮挡,强行将拉法达的手腕拉到桌面下方,同时压低声音,言简意赅地命令对方把卫兵支开。
拉法达虽然满脸不情愿,可在手骨被差点捏碎的痛感逼迫下,还是老老实实地照做了。
事已至此,雷纳托却仍然没有感到对方怀有什么恶意。
况且一直这样僵持下去也没有意义,他便主动松开了桌下的右手,在法师手腕上留下一道浅浅的红印。
白发少年立刻把手缩了回去,翻来覆去地揉搓着被捏到发红的右手腕,嘴里发出轻微的吸气声。
看着对方即将发火的模样,雷纳托随口找了个借口,为自己开脱道:
“我为自己鲁莽的行为感到歉意,拉法达阁下。但作为北境人,那些信奉恶魔领主的诺斯人乃是威胁家乡的大敌,无数人都在残酷的战斗中死去,所以我不得不时常保持怀疑。”
“刚才看到那些关于邪神的深渊语字符时,我的情绪有些激动,出手才重了些,请你见谅。”
雷纳托的语气压得又低又诚恳,与其他的贵族完全不同,这让法师对他的印象大为改观。
“原来为了保护家乡吗...”
面前的少年呢喃着雷纳托的话语,脸上原本积蓄的怒火忽然消失得无影无踪。他抿了抿嘴唇,看着自己腕上那道红印,声音比方才低了几分:
“我理解,毕竟对于一般人来说,下层位面的邪魔确实是无法理解的存在。所以我能理解你过激的反应,没关系的。”
拉法达说完还勉强朝雷纳托挤了一个笑容,虽然嘴角的弧度不算自然,但眼中的气恼确实已经褪去了大半。
这么轻易就被说服了...果然是个心智不成熟的小孩子吗?
雷纳托一边在心里评估着对方的性格底色,一边又假装诚恳地道了一会儿歉,反复解释自己并非有意冒犯,更不是针对他个人。
确认拉法达完全不再因为刚才的小冲突而生气之后,他将话题再度拐回桌面上那张羊皮纸卷上。
“拉法达阁下,刚刚您说这是‘纯白’殿下数月前的研究成果,可羊皮纸上明明是一道源于恶魔领主的邪恶咒文,这是怎么一回事儿?殿下为何会研究这种东西?”
雷纳托尊重而专注的语气让面前的白发少年不自觉地直起了腰。拉法达整理了一下法袍的领口,将褶皱抚平,清了清嗓子,郑重其事地开口道:
“这并非殿下研究出的法术,事实上,这是一道来自深渊的诅咒,在整个南方蔓延。”
“殿下的目的不是创造它,而是拆解它。为了试图弄清楚它运作的原理,殿下足足花费了好几个月的时间,把完整的法术模型还原出来...”
“这就是‘失魂症’?”雷纳托的脑海中迅速拼凑着沿途的见闻,忍不住打断了对方,身体微微前倾,“原来所谓的魔法瘟疫,其实就是一道深渊恶魔的诅咒?”
拉法达点了点头,灰眸里浮现出一种与年龄不太相称的严谨。
“至少目前的研究结论是这样的,这也是为什么各大神殿的牧师无法通过神术治愈患者的原因。”
“毕竟作为施术者的奥喀斯是一尊位于无底深渊之中的恶魔大君,这是位格上的差距,牧师们当然无法解除祂亲自降下的诅咒。”
“就在那些祭司与主教忙着向神灵祈祷、等待启示的时候,我们法师已经通过知识与魔法分析出了问题的本质。根据殿下解析出的模型,整个王室法师团都在依照这个框架进行后续研究...”
雷纳托没有理会后面那段关于法师优于牧师的自吹自擂。拉法达所说的关于‘失魂症’的信息在他心中激起了一连串的联想,灵光闪现之间,雷纳托连忙继续追问道:
“那这道诅咒的效果呢?我听沿途的居民说,‘失魂症’会让人渐渐变为行尸走肉,最终生活无法自理,就像是被毒素侵蚀了大脑,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啊,你不是法师,会有这种表面的理解很正常。”
拉法达将手肘拄在桌上,下巴搁在交叠的手背上,不由自主地垂下了那双灰色的眼眸。
“毕竟和许多导致脑损伤的疾病表现很相似嘛,而且这也是为了防止民众的恐慌情绪...”
“可真相远比那些表象更让人不安。无论是药剂还是法术,肉体的损伤都非常容易修复,断骨可以接续,创口可以愈合,这些都只是物质层面的问题,所有类别的施法者都能解决。”
“可‘失魂症’不同,奥喀斯的诅咒并不毒害皮肉,不腐蚀脏器,也不损坏神经...”
“祂的目的,只是为了夺走受术者的灵魂。”
拉法达说到这里深吸了一口气,似乎情绪有些起伏,他强行平稳着语气,继续道:
“‘失魂症’会逐渐抽走灵魂,这个过程可能持续几天,也可能拖上几个月。即使人的身体还在,呼吸和心跳都正常,剩下的也不过是一具会动会吃会喘气的躯壳,灵魂已经不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