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渊看了眼身后那道隐没的影子，点了点头。
他走到塌陷口边上，朝深处望了一眼。
底下黑漆漆的，行军灯的光照进去也照不出什么，只有那些旋转的铭文从墙壁边缘开始铺满，越往深处越密。
陆渊没再犹豫，一只手提着行军灯，走了进去。
克劳斯站在管网层里，看着陆渊的身影消失在黑暗中。他转头看向玛格丽特。
"你去把附近的食尸鬼清了。这些东西趁着大雾又涌上来了，这几个人我看着。"
玛格丽特点了点头，没多说什么，转身朝入口的方向走去。
管网层里很快安静下来，克劳斯独自站在塌陷口前，低头望着底下的黑暗，不知在想些什么。
陆渊踏进黑暗的那一刻，就感觉到脚下的地面在微微震颤，像底下有什么东西正缓缓蠕动。
他举起行军灯往四周照了照。
灯光只照得亮身前三五步，再远一点，光就像被吃掉了一样。
那些旋转的诡异铭文铺满了通道的每一寸，头顶、脚下，全都是，一圈一圈地转，把灯光一点一点吞了进去。
陆渊眯了眯眼。视线一落到那些铭文上，一股极强的眩晕感就涌了上来，整个世界跟着那些旋转的弧线扭动起来。他立刻把目光往下挪开，尽量不让视线聚在任何一道铭文上，眩晕感这才退了大半。
在进到这更深处之前，单独一道旋转铭文确实奈何不了他。
眼下这些铭文的数量翻了不知多少倍，结论倒没变，只是直视的时候多了几分影响。
他的理智没有半点异动，灰白文字也没给出警告。
陆渊定了定神，提着行军灯往前走了几步。
没等走出几步，视野边缘跳出一行字。
【进阶·诡异铭文学：+1...20.5/50】
陆渊的脚步顿了顿。
紧跟着，又一条蹦了出来。
【进阶·诡异铭文学：+1...21.5/50】
要知道，眼下他能弄到诡异铭文经验的路子只有一条——雕刻食尸鬼脑核。
可那玩意刻上好几个，也未必能凑出零点一。
眼下他只在这条通道里走了几步，就实打实地涨了一整点，而且还在往上走。
这地方简直就是一块刷经验的圣地。
不过陆渊并没有忘记自己是来干什么的。
他把心里那点欣喜收住，举起行军灯，借着沙虫油那点皎白的光，快步朝通道深处走去。
这条通道陆渊不是第一回来，附近的路他还算熟。
灯光被旋转的铭文啃得只剩两三步远，可脚下的路没变，他凭着记忆走，速度并没有慢下来。
通道里极其安静。
旋转的诡异铭文没有发出半点声音，只有行军灯的火苗偶尔被什么看不见的东西压得微微一晃，在铜壳灯罩里投下忽大忽小的影子。
拐过第二个弯的时候，前方的黑暗里浮出一抹浅蓝色的光。那光很淡很暗，可在七八步外的漆黑里显得格外扎眼。陆渊放慢脚步，把行军灯往前举了举，光照不到那个位置，那抹蓝芒却正朝他这边移来。
是蓝骑士。
蓝骑士从黑暗里走了出来，状态和先前不一样了。铠甲外层的浅蓝丝线收得极紧，贴着甲片一层又一层地裹着，浑身上下密不透风，只有那双眼睛闪着湛蓝的光，在漆黑的通道里格外显眼。
她似乎也察觉到身后有人，先是一愣，随后朝陆渊的方向迎了几步，才确认身后确实有人，而且是陆渊。
她看着黑暗里的陆渊愣了愣，显然没想到会在这儿看见他。一个二阶，就这么提着一盏灯，若无其事地走在这铺天盖地的诡异铭文里。要知道，她自己是靠骑士学院的特殊修行法、加上一身超凡装备才勉强撑住，走了这么久才到这里。而身后这个年轻人明明是后来的，却已经追上了她，这根本不合理。
蓝骑士张了张嘴，到底没问出口。
陆渊看出了她的疑惑，没有解释，只是快步走到她身边，朝她点了点头，继续往前。蓝骑士沉默了一息，看着已经走到前面的陆渊，不知在想些什么，随后跟了上去。
陆渊走在前面，蓝骑士跟在身后，两人相隔不到一步。陆渊很快发现了一件事——这些旋转的诡异铭文，像是有自己的意识。有东西经过时，它们会下意识地、宛如一只只眼睛，盯住那移动的东西。
所以当陆渊走在前头，那些密密麻麻的诡异铭文，注意力几乎全落到了他身上。它们从四面八方涌来，旋转里仿佛裹着目光，紧紧追着陆渊。那种旋转、扭曲的感觉落在他身上，又顺着他的身体滑了开去。
走在前面的陆渊，替蓝骑士分担了大量的压力。那些原本盯着蓝骑士的目光，几乎全被陆渊吸了过去。蓝骑士感觉到身上的压力骤然一轻，看着前面那个年轻人，身上的丝线松了几分，原本有些急促的呼吸也平稳了下来。
她心里的困惑在这一刻到了顶点。这根本不合常理，陆渊到底凭什么挡住这些东西？靠他的超凡途径吗？可她没有去问。
克劳斯很早就跟她提过陆渊，那是一个月前的事。当时她刚从骑士学院归来、回到青铜城，克劳斯就找上她，说手底下有个年轻人，想送去骑士学院修行。
守夜人每个分部都有去骑士学院修行的名额，却常年空着。有名额，不代表进得去。多数时候，这名额是用来安置贵族子弟的，镀金，或是避祸，真正去骑士学院修行的人极少。
骑士学院招生，多半靠骑士自行发现、自行举荐。
一个人在学院里修行到"骑士"、拿到骑士的资格，便会离开学院，去追寻自己通往大骑士长的那条路。
可大多数毕业的骑士，一辈子也走不到大骑士长，于是他们散在帝国各地，一边寻自己的路，一边替帝国分忧，一边替学院留意真正的好苗子。
这法子确实能给学院送来些极有天赋的年轻人，可效率也实在太慢。能成为骑士的人，眼光都极苛刻，一位毕业的骑士，好几年也未必替学院引来一个学生。学院的生源，就这么稀少。
所以当时听克劳斯说手下有个年轻人，蓝骑士头一个念头就是：又是哪家的少爷，想去骑士学院镀层金、历练一番？她没怎么放在心上。
只是克劳斯在守夜人里多少有些分量，实力也摆在那儿，她没驳他面子，说后续再看。
直到后来见着陆渊本人，她才改了看法，真正把这个人放进了眼里。
头一回查看陆渊途径时她就知道，这人的途径绝不像档案上写的那样，只是个诡异知识超凡。
诡异知识超凡虽危险、也强大，却远没有这么逆天，除非他选的诡异极其强大，可陆渊身上又没有半点污染。
何况接触下来，她能感觉到陆渊的理智高得离谱，几乎比得上她在骑士学院的那些同期。一个二阶的知识超凡能有这种理智底子，她在北方分院待了这么多年，也只见过一个。
陆渊的身世还干净。东方人，没有家族背景，没有靠山，守夜人的编制也不知是从哪儿带过来的。
这种出身搁在帝国的贵族圈子里什么都算不上，可骑士学院不看这个。学院只看两样：天赋够不够，心智够不够坚。不管怎么说，陆渊的天赋是一定够的。
眼下这一幕，更印证了她的判断。一个二阶的年轻人，在一个四阶都有些扛不住的地方，若无其事地替她开路。这已经不是"天才"两个字能说尽的了。
蓝骑士把这念头收住。通道在前方拐过最后一个弯，空间豁然开朗。
两人一前一后拐过弯道，脚下的地面骤然铺开，脚步声在偌大的空间里荡开。行军灯的光在这片空旷里什么都照不见，皎白的火苗跳了跳，瞬间黯淡了大半。这地方对它的压制，比通道里重得多。
陆渊举着行军灯转了一圈，才勉强看清这片空间的轮廓。那堵铜墙原本该在正前方。他上次来的时候，铜墙就立在这片空间的尽头，宛如一座大山，整面光洁如镜。
可眼下，什么都没有。
旋转的诡异铭文铺满了四周每一面墙壁，在空旷的黑暗里疯狂旋转，速度和密度比通道里高了不知多少倍。成千上万道弧线从各个方向落到陆渊身上，又随之滑开。那眩晕感比方才强烈了数倍，可陆渊浑然不在意。只要理智不掉，他就是无敌的。
陆渊的左眼就在这时忽然微微发热，是知识之虫醒了。它不知什么时候从钥匙下方探出脑袋，左右张望了几下，浑身的彩色光芒忽然亮了起来，一闪一闪的，比它先前养伤沉寂的那段日子活跃了许多。陆渊能感觉到它传来的情绪，亢奋，又透着欢喜。
显然，这处偌大空间里旋转的诡异铭文，正是它喜欢的东西。它此刻周身不停地闪着微光，正埋头吃着什么。
陆渊没有去管它。知识之虫吃饱了，总会把些东西反哺到他身上，它多吃点，对自己反倒有好处。
前段时间他重伤那会儿，无论喂它结晶，还是别的什么，这小东西都提不起兴趣，如今它肯吃了，陆渊自然乐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