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还不等他想出办法,脚下的铜墙忽然发了疯。
那些裂缝里原本缓缓溢出的金光猛然暴涨,一道接一道的彩光从缝隙里喷涌而出,打在崖壁上四散开来。
铜墙下沉的速度骤然加快,整面墙剧烈颤动,震得丝线都在跟着抖。
金色的铭文从墙面上一片一片崩裂,碎成光点四散飞溅,露出底下黯淡无光的青铜。
陆渊来不及多想,第一反应就是离开这里。
他操控丝线猛地往上一拽,带着蓝骑士贴着倾斜的崖壁,朝来时的路冲去。
蓝骑士还是十分僵硬,搭在他肩上的手一动不动,整个人挂在他背上,宛如一件死物。
陆渊根本不知道她怎么了,也没工夫去想,手上的丝线一把一把地往上抓,脚下蹬着崖壁拼命攀附。
但速度不够快。
铜墙朝外倾斜的角度在上攀时变成了最大的阻碍,下来的时候能顺势速降,上去就成了要命的事。
先前还有蓝骑士在旁辅助,如今只剩陆渊一个人操控这件超凡武器,他本就不娴熟,手忙脚乱地爬了十几步,速度就上不去了。
下方的金光还在往上追。
陆渊咬着牙又往上蹿了一截,余光扫过蓝骑士的脸,这才发现她头顶浮着一抹金色的光泽。
他的动作顿了一瞬。
那抹光泽是从蓝骑士头顶自己冒出来的,一顶金色的小皇冠,半实半虚,悬在她头顶上方一寸的位置,冠体上透着和下方铜墙一样的金色光芒。
她也被拉进了同样的幻境,那枚皇冠正在同化她。
陆渊心里一沉,他不懂那金冠意味着什么,可他知道不能再等。
一旦蓝骑士真出了问题,第一个死的就是自己,想都不用想。
他调动左眼深处的知识之虫。
这小东西从钥匙底下探出脑袋,彩色的光芒在它身上一闪一闪。
陆渊顺着共生联系把一股意念推了过去,同时牵动钥匙,那枚知识之海的权柄在左眼深处微微一颤。
他把知识之虫和权柄的力量搭在一起,一道若有若无的联系从他身上蔓延出去,贴上了蓝骑士的身体。
他想把她拽出来。
可联系刚一搭上,就被什么东西拒之门外。
陆渊的意识被干脆利落地挡在了外面,进不去。
它并没有把陆渊拉进去,可他还是看到了。
隔着那层拒绝模糊的东西,蓝骑士梦里的景象像一幅画面,浮现在他眼前。
一座巍峨的建筑,外缘低矮,中心高耸,层层向上收束,一直收到顶端的锥形尖顶。
四壁嵌满了彩色琉璃玻璃,灰黑色的石墙在透光间泛着冷硬的光泽,半是殿堂半是城堡。
殿堂里极大,三根高耸的石柱立在两侧,地面铺着繁复花纹的石砖。
穹顶与高墙上的彩绘玻璃刻画着一位位身披铠甲的骑士,光芒从背后透射下来,金辉混着彩光罩在殿堂正中。
蓝骑士就坐在那里。
她端坐在一张巨大的石质座椅上,整个人笼在那片金色和彩色交织的光芒里,显得无比庄严。
她的头顶悬着一顶巨大的金色王冠。
殿堂之外高悬着一轮金色的光。
陆渊隔着那层模糊看得清楚,那轮光就是皇冠本体,正把力量灌进殿堂里。
王座下方两侧的甬道里,站满了看不清面孔的披甲之人,躬身颔首,朝着蓝骑士的方向低下了头。
蓝骑士的目光落在面前那顶悬浮的金冠上。
她慢慢摊开手掌,一抓一放,感受着什么力量流经指尖。
面容在金光里极其平静,可陆渊能从那微微收紧的指节里读出几分渴望。
戴上金冠,就能踏上五阶。
陆渊不知道蓝骑士在想什么,也不知道戴上金冠要付什么代价,可他清楚,跟下方那枚已被彻底异化的王冠做交易,绝对比跟壁上之人打交道还要糟糕。
蓝骑士在王座上坐了一会儿。
她的目光从金冠上移开,扫过两侧甬道里躬身的骑士群像,最后落到殿堂外面那轮宛若太阳的光上。
她站了起来。
那些披甲的影子依旧低着头。蓝骑士从王座上迈步走下,穿过两侧的甬道,一直走到殿堂的门口。
金光打在她身上,把她的影子拉得极长。
她仰头望着那轮金色的光,看了很久。
然后她抬手,把头顶那顶金色的王冠摘了下来。
动作很干脆,没有半分犹豫。
她攥着金冠,手臂一扬,整个掷了出去。金冠在空中翻了一圈,光芒四散。
殿堂外那轮金光上的六颗眼睛同时睁开,怨恨的目光齐刷刷地盯住了蓝骑士。
其中一道偏了偏,落到了陆渊这个隔窗旁观的"看客"身上,恶意冰冷彻骨。
画面骤然破碎,碎成满天的金色碎片,消散殆尽。
陆渊的意识猛地收了回来。
眼前仍是崖壁和旋转的诡异铭文。
下方的动静比方才更剧烈。
金光从铜墙的裂缝里不断喷涌,血肉的气息从更深的地方翻涌上来,两股力量搅在一起,沿着崖壁疯狂蔓延。
脚下的震颤剧烈到丝线都在不断脱落。
蓝骑士仍旧僵在背上。
陆渊咬着牙,一只手控制着丝线,另一只手扣着崖壁,拼了命往上攀。
可蓝骑士的庇护减弱了,她陷在梦里,那件超凡武器的力量跟着打了折扣。
这东西毕竟是四阶的武器,不是他一个二阶知识超凡能完全驾驭的。
四周旋转的诡异铭文趁着间隙重新压上来,陆渊视线里的眩晕感骤然加重,手上的速度又慢了一截。
他快到了极限。
就在这时候,锁在他腰上的那双腿忽然绷紧。
蓝骑士回来了。
她的手指在陆渊肩上猛地一抓,整个人从僵直中苏醒过来。
丝线在同一刻暴涨,从她身上炸开来,瞬间裹住两个人。
那些方才趁虚而入的铭文压力被一扫而空,视野里的眩晕感退得干干净净。
陆渊来不及庆幸,蓝骑士已经动了。
陆渊操控丝线,用的是念头和手指,能用,但远谈不上流畅。
到了蓝骑士手里,那些丝线活了过来,从指尖到脚底一口气铺开,每一根都精准到分毫,抓壁弹射变向一气呵成。
两个人贴着崖壁的速度暴增了不止两倍。
蓝骑士带着陆渊朝上冲,丝线在崖壁上扯出一道道浅蓝色的弧线。
陆渊什么都不用做,只需要挡住那些旋转的诡异铭文,不让它们贴到蓝骑士身上。
下方的金光仍不死心,还在追赶着陆渊。
血肉从铜墙的裂缝里挤了出来出来,黑红色的丝状物沿着崖壁往上攀爬,和金色的光芒搅在一起,互相缠绕着朝他们扑来。
一道巍峨的声音从深渊底部传上来,含混不清,裹着极重的恶意和不甘,在整个空间里嗡嗡回荡。
地面之上,青铜城城墙的异化也在同一刻陡然加剧。
蓝骑士没有回头看。
她带着陆渊一口气冲出崖壁的边缘,丝线在缺口上方弹开,两个人翻上了管网层的地面。
落地的那一瞬,蓝骑士抬起右手。
她头顶那顶尚未褪尽光泽的金色王冠还在,半虚半实地悬着。
蓝骑士一把将它攥住,手腕一翻,朝深渊的方向甩了出去。
金冠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翻了几圈,沉入了下方的黑暗里。
蓝骑士收回手,面色极其平静。
可那深渊底下的东西,并没有因为她的拒绝而安分下来。
金光和血肉搅在一起,从缺口里继续往外喷涌,地面的震颤一刻都没停过。
下方那道巍峨的声音又响了一次,比方才更沉更重,地底有什么巨大的东西翻了个身。
管网层的通道在颤抖,头顶残存的青铜纹路一段一段地熄灭下去。
管网层另一头,克劳斯正指挥几名守夜人把附近的伤员往外搬,脚下忽然传来一阵来自深处的剧烈异动,他猛地停手,沉下脸朝塌陷的方向望了过去。
内城南段的城墙脚下,白雾比先前更浓了几分,灰蒙蒙地压在地面上。
大飞升者站在一片焦黑的空地上。
庞大的机械躯体纹丝不动,银灰色的瞳孔盯着面前那面城墙。
这面墙是最先出事的,污染也最重。
墙面上原本精密排列的铭文已经熄了大半,暗红色的血肉正从墙体内部一丝一丝地渗出来,沿着铭文的纹路朝两侧蔓延,把青铜和石头都裹进了一层黏腻的薄膜里。
大飞升者身后站着七八个降生者,鸟嘴面具在白雾里反着冷光,黑袍底下的机械关节偶尔咔哒一响。
再后面是一批飞升会的研究人员,正围着几台大大小小的器械忙碌。
飞升会这回出了大量人手,四面城墙都布了人,大飞升者亲自坐镇污染最重的南段。
"开工。"大飞升者的声音从机械喉管里挤出来,低沉得听不出什么情绪。
降生者们立刻散开,各自站到预定的位置上。
没有一个人靠近城墙,全部在二十步开外操作器械,远程作业。
他们的身体含铜,离那片血肉太近,反而会成为它的食物。
飞升会先后试过好几套手段。
用机械钻头从城墙两侧切入,试图在墙体底部开出一道横槽,把血肉顺着地基往上爬的通路彻底斩断。
钻头一捅进去,墙体里的血肉立刻朝切口涌来,黏住了钻头,拽也拽不出来。
第二套,把墙上的铭文整片拓印下来,弃掉被污染的城墙,照拓本另用别的材料重砌,但显然这不可能,因为铭文根本搞不懂。
第三套,把城墙拦腰斩断,在铭文不中断的前提下往断口里嵌入其他金属做隔层,截住血肉,非常不好的消息是,血肉虽然对于其他金属不感冒,但是依旧能吞进去。
三套都没能成,飞升会最终选了最笨也最直接的法子。
一台巨大的蒸汽火焰喷射装置被推到了城墙正前方。
那东西架在一座铁质云台上,底下装着四个轮子,云台顶部伸出一根粗壮的喷管,连着身后两个半人高的铜质储罐。
大飞升者抬手示意,喷管口猛然亮起一团白光。
蒸汽先行喷涌而出,紧跟着烈焰从白光里炸开,一条粗壮的火柱扑上了城墙表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