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擎原以为天元这群老狐狸,一个个已是修炼得城府至深、道行通天,谁知真正坐在棋盘上方,静看狐狸们互相甩尾巴的,竟还是他家这位祖宗。
也是,论起高寿,谁比得过他啊。
啧,还是吃了年轻的亏。
云擎沉默片刻,到底没忍住问:“所以,跑得最快的那几家,手里都有?”
云煌端着茶盏,轻轻荡开浮沫,语气漫不经心:“未必都有。”
云擎刚松了半口气,便听他慢悠悠补了一句:“但也差不多。”
云擎:“……”
行,这话说了跟没说一样。
他算是看明白了,这位祖宗如今说话是一门艺术:话永远只说三分,剩下七分全靠你自己品,品出来了算你聪明,品不出来那就是你悟性不够,与他无关。
云擎索性在一旁坐下,手指轻轻叩了叩膝头,重瞳中浮起一点思索。
青莲剑宗、大夏古朝、太上道宗、风氏、姜氏……这些势力,哪一家不是天元大陆站在云端上的老牌庞然大物?
那些宗门世家传承万万载,底蕴深不可测,秘库之中藏了什么,怕是连自家嫡系都未必尽知。当年仙庭崩塌,无数法宝典籍散落四方,各家趁着混乱“捡漏”一些,本就是心照不宣的事。
只怕真如云煌所言,人人手里都藏着点旧账。
只是这账,如今债主上门,到了该翻出来算算的时候。
“煌弟准备先去哪一家?”云擎问。
云煌抬眸看他一眼,语气平平:“大夏。”
云擎微微一怔。“不是青莲剑宗?”
他原以为,若按亲疏远近,青莲剑宗和云氏关系更近,又有云澜与青霜剑尊这一层姻亲在,这两家,多少还能坐下来好好谈,更适合作为下一步。
云煌却淡淡道:“青莲不急。”
“他们手里的‘东西’,跑不了。”
云擎听出这话中深意,眉梢轻轻一动。
青莲剑宗的跑不了,大夏的还能跑了不成?
他重瞳中带着明晃晃的询问,看向云煌。
云煌却假装没看见,垂眸品茶,任由那四只眼睛从好奇慢慢变为幽怨,又从幽怨逐渐升级为一种“你再不说我就要闹了”的无声控诉。
不是祖宗,话说一半留一半到底是什么毛病!
谜语人能不能滚出天元!
云擎内心的小人已经开始疯狂挠墙,面上却还要维持着一副“我不急我一点都不急”的淡定表情,着实辛苦。
云煌看着云擎自顾自地烹水、温盏、沏茶,动作轻松闲适,安安稳稳陪着对方静候,倒也不戳破他那点故作从容的小心思。
茶香袅袅,殿中一时安静下来。
云擎心里盘算着大夏的事,手却没停,一套行云流水的茶艺下来,倒真把心绪稳住了几分。
以他对这祖宗的了解,现在不说,必然是马上就能揭晓答案。
果然,片刻后。
殿外传来低声禀告:“君上,晚辈云澜求见。”
云擎抬眸。
澜叔父?
能在这个时候径直入神阙回禀的,必然不是寻常消息。
云煌神色不动,只淡淡道:“进。”
殿门无声开启。
云澜一身墨青长袍,发冠束得一丝不苟,眉目依旧沉稳,只是袖中捏着一枚还未散去灵光的玉简,显然是收到消息便一路疾行而来。
“见过君上。”
云擎见他神色,心中微动:“澜叔父,可是大夏那边有变?”
云澜抬眸看了他一眼,点头。
“大夏古朝,方才颁下人皇令。”
他说着,将手中玉简奉上。
云煌示意云擎接过。
云擎重瞳一扫,眉梢一点点挑了起来。
玉简之中,人皇令金光沉沉,字字如山,一笔一划都带着人皇道法的威压,寻常修士光是阅读这玉简内容,便觉神魂被一股堂皇正气压制,呼吸都有些不畅。
【七日之内,大夏境内所有非夏籍、非夏官、非夏军者,尽数离境。
各大仙门驻点、世家别馆、商会仙栈、散修洞府,一律清退。
逾期不出者,后果自负。】
令下之后,诸州府、边军、巡天司、人皇卫同时行动,毫无转圜余地。
云擎震惊的看完,指腹轻轻摩挲玉简边缘,重瞳中掠过一丝深思。他抬头看向云澜,确认道:
“大夏这是,清境?!”
“是,而且毫无预兆,动得极快。”云澜沉声道。他顿了顿,语气里终于露出一丝无奈。
他好不容易和夫人过上二人世界,正打算好好享受几天清净日子,结果便收到中州万宝山那边的急讯,连他新编的剑穗都没送就匆匆赶回来了。
“南山一脉在中州的生意不少。拍卖行、药材铺、仙栈等皆有布置。人皇令一下,所有非夏籍修士一律限时撤出。”
云澜说到这里,也是不由抬手揉了揉眉心。
“连南山名下几座与大夏朝廷签了千年长约的商楼,也只给了半月期限。”
云擎听得挑眉。“竟然连叔父的面子都不卖?”
云氏南山一脉的生意遍布天元,能在大夏古朝境内扎根,靠的可不只是云氏名头,更有背后铺散整个天元的商路脉络。
和大周神都这等修士聚居的仙城不同,中州之内,凡人至少占六成以上。凡人城池需要粮米布帛、灵药符箓,修士需要灵材丹药、法宝飞舟,大夏对商业的依赖比之大周更甚。
如今大夏一纸人皇令,竟连云澜的面子都不卖,这可真是不寻常极了。
云澜摇头,倒没什么恼怒之色,“大夏面上倒是还算客气,各地官署按契约补足违约赔偿,有几处州府还主动派兵‘护送’我南山商队离境。”
“据中州那边传回的消息,不仅是南山,其他几大商会的驻点也在同步清退。天工坊、灵宝斋、芳华楼…但凡非夏籍的,一律不留。有几位商行的东主想托关系通融,结果自然是无功而返。”
“规矩森严,滴水不漏。”云擎眸光微深。
若是慌乱封国,各地必然乱象丛生。
大夏这可不像临时起意,更像是筹谋已久,只待一个合适的时机。
云擎抬眸看向云煌,无奈开口:“祖宗,您能不能就别卖关子了?”
他亲手沏了盏茶,递到云煌手边,含笑问:“可有示下?”
云煌垂眸看了一眼那盏茶,接过茶盏,轻轻吹了吹浮沫,慢悠悠呷了一口。
云擎端着职业微笑,盼着这祖宗喝了茶之后能好好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