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梦泽,主水道,黎明。
薄雾笼罩着广阔的水泽,芦苇荡在晨风中发出沙沙的轻响,掩盖了水下暗桩和紧绷的神经。铁中棠站在旗舰船头,望着雾气弥漫的远方,手按剑柄,指节因用力而微微发白。他身后,数十艘大小战船呈楔形散开,船上弟子们紧握兵刃弓弩,面色紧绷,呼吸都刻意放轻。昨夜,他们收到了曹少钦通过秘密渠道传来的、关于昆仑异象的警示,以及曹少钦将不参与正面作战、仅以“猎隼”小组进行有限袭扰的冰冷通知。
“背信弃义!”一名统领低吼,眼中喷火。
铁中棠抬手制止了更激烈的言辞,声音沉冷如铁:“早在意料之中。曹少钦此人,本就不能寄予厚望。昆仑之事,无论真假,对他而言,都比云梦泽的承诺重要万倍。他能提前示警,已是难得。至少,我们知道柳清风为何如此急迫了。”
“那我们……”
“原计划不变。”铁中棠斩钉截铁,“柳清风欲清场后赴昆仑,我柔水阁便是他要踏平的第一块绊脚石。无论有无曹少钦,此战都无可避免。传令各队,按预定方案,死战!”
“是!”
晨雾中,传来了沉重的鼓声和号角声。远处的水面上,巨大的阴影破开迷雾,天武盟的楼船舰队,如同移动的城堡,缓缓逼近。更小的艨艟斗舰如群狼环伺,穿梭其间。柳清风的中军,到了。
旗舰楼船之上,柳清风一袭玄黑大氅,负手而立,目光如电,穿透雾气,仿佛已锁定了铁中棠所在。他身后,是数十名气息沉凝的听风楼高手和天武盟将领。
“铁中棠,易水寒已死,柔水阁大势已去,何必负隅顽抗,徒增伤亡?”柳清风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数里水域,显示出其精深的内功,“本座惜才,若你率众投降,解散柔水阁,本座可保你门下弟子性命无忧。否则,今日这云梦泽,便是尔等葬身之地!”
回答他的,是一支带着凄厉啸音的响箭,从柔水阁船队中射出,在柳清风旗舰前方百丈处轰然炸开一团红色的烟雾。
这是柔水阁决死一战的信号。
“冥顽不灵。”柳清风冷哼一声,眼中杀机暴涨,“传令,进攻!一个不留!”
“杀!”
震天的喊杀声瞬间撕裂了水泽的宁静。天武盟舰船鼓帆摇橹,加速冲来,箭矢如飞蝗般掠空而起,扑向柔水阁的船队。
“散开!按计划行事!”铁中棠厉声大喝。
柔水阁的数十艘小船瞬间如受惊的鱼群,四散分开,灵巧地钻进纵横交错的芦苇荡和狭窄水道。天武盟庞大的楼船顿时受阻,速度骤减。而柔水阁的小船则依托复杂地形,利用弓弩和火箭,从芦苇缝隙中不断射出冷箭,袭扰敌舰。
“水鬼队,下水!”铁中棠再次下令。
数十道身影悄无声息地从柔水阁的小船滑入水中,手持分水刺、凿子、水靠,如同鬼魅般潜向天武盟的大船。
战斗从一开始就进入了最惨烈、最混乱的缠斗。天武盟兵力占优,船坚器利,但地形不熟,大船周转不灵。柔水阁兵力劣势,船小力弱,但熟悉每一处暗礁浅滩,行动灵活,悍不畏死。水面之上,火箭纷飞,喊杀震天;水面之下,暗流涌动,血色弥漫。
柳清风站在楼船高处,冷漠地俯瞰着战场。柔水阁的抵抗比他预想的要顽强,战术也比预想的灵活。但他并不在意。在绝对的实力面前,任何战术都只是延缓死亡的时间。
“传令,放出‘水蜘蛛’,清理水下老鼠。弓弩手,覆盖射击芦苇密集区域。派小船分队,从两侧迂回包抄,将他们逼出芦苇荡。”柳清风冷静下令。
天武盟阵中立刻分出数十艘轻快的小艇,艇上士卒手持带倒钩的长矛和渔网,开始驱赶、捕杀柔水阁的“水鬼”。同时,更多的箭矢和燃烧的火箭射入芦苇荡,试图点燃芦苇,逼出隐藏的敌人。
战斗愈发激烈。不断有柔水阁的小船被火箭引燃,有弟子中箭落水,也有天武盟的小艇被水下偷袭凿穿,士兵惨叫着跌落水中。但总体而言,柔水阁的伤亡在迅速增加,活动空间被一步步压缩。
铁中棠浑身浴血,不知是自己的还是敌人的,他操持着一艘快船,如同利剑般在敌阵边缘穿梭,手中强弓连珠发射,每一箭都必有一名敌军将领或舵手中箭倒下,试图搅乱敌军的指挥。但个人的勇武,在浩大的战场上,显得如此渺小。
就在铁中棠感到压力越来越大,柔水阁防线即将崩溃之际,天武盟左翼船队后方,突然传来阵阵骚乱和爆炸声!
“怎么回事?”柳清风眉头一皱。
很快有斥候来报:“禀盟主!左翼后方出现不明身份的快船袭击,人数不多,但手段狠辣,专攻我军补给小船和外围警戒,使用了大量火药和毒烟,造成不小混乱!”
“曹少钦!”柳清风瞬间明白,眼中寒光一闪,“果然来了!就知道这条老狗不会安分!传令左翼,分出一半兵力,剿灭这些老鼠!其余人,加速进攻,不必理会骚扰!”
曹少钦终究没有完全背弃“承诺”,或者说,他选择了对自身最有利的方式——在关键时刻进行有限的袭扰,既能牵制柳清风部分兵力,为柔水阁(也为自己争取前往昆仑的时间)分担压力,又不至于陷入正面决战,保存实力。
“猎隼”小组的袭击确实造成了一定的混乱,延缓了天武盟左翼的推进速度,为濒临崩溃的柔水阁防线争取到了一丝喘息之机。但也仅此而已。柳清风分出的兵力足以压制“猎隼”的袭扰,主攻方向的中路和右翼,攻势并未减弱。
战斗从清晨持续到正午,云梦泽的水面已被鲜血染红,漂浮着破碎的木板、尸体和燃烧的残骸。柔水阁的抵抗圈被压缩到了核心水寨附近,战船损失过半,人员伤亡惨重。铁中棠身中数箭,犹自死战不退,但谁都看得出,败局已定。
“阁主……看来,铁某要先走一步了。”铁中棠抹去嘴角血迹,看着周围越来越少的弟兄,眼中闪过一丝决绝。他早已将生死置之度外,只求能多杀几个敌人,为柔水阁保留最后一丝火种。
就在这时,天武盟右翼的后方,也传来了剧烈的爆炸声和喊杀声!而且声势远比左翼的袭扰要大得多!
柳清风霍然转头,只见右翼方向,数艘天武盟的运输船燃起冲天大火,浓烟滚滚。一支规模不小的船队,打着陌生的旗号,但作战极其骁勇,正从侧后方狠狠插入天武盟右翼的阵型,与柔水阁残存的右翼部队形成了夹击之势!
“什么人?!”柳清风厉声问道。这支突然出现的生力军,完全不在他的预料之中。
很快,更详细的情报传来:“禀盟主!是……是庐州、舒城一带的水寨联军!还有部分与柔水阁有旧的江湖散人!他们打着‘抗暴安民,共御天武’的旗号,突然从背后杀出!”
柳清风脸色一沉。他没想到,在他强大的兵威下,竟然还有不怕死的地方势力和江湖人敢插手!这一定是易云袖和铁中棠之前秘密联络的结果!虽然这些乌合之众战力有限,但在此时突然从背后杀出,确实打乱了他的部署,尤其是右翼的攻势为之一滞。
“好,好,好!”柳清风不怒反笑,“一群不知死活的蝼蚁,也敢来捋虎须!传令右翼,分兵迎击,给本座杀光他们!中路,全力进攻,本座要在一炷香内,踏平那座水寨!”
战场更加混乱。柔水阁得到了意料之外的援军,虽然不足以扭转战局,但极大地鼓舞了残存弟子的士气,也拖住了天武盟部分兵力。铁中棠压力稍减,立刻组织剩余力量,配合援军,发动了一波反冲击。
然而,实力的差距终究难以弥补。柳清风亲率的中军主力,在听风楼高手的配合下,终于撕开了柔水阁核心水寨的最后防线。无数天武盟士兵如潮水般涌上水寨的栈桥和平台。
“铁中棠!受死!”一声暴喝,柳清风的身影如大鹏般从楼船跃起,凌空扑向正在寨门处死战的铁中棠!他要亲手摘下这颗柔水阁最后将星的头颅,彻底击垮柔水阁的抵抗意志。
铁中棠感受到那排山倒海般的恐怖威压,心知绝无幸理,但他夷然不惧,挺剑怒吼:“柳清风!老子跟你拼了!” 将残余功力催至极限,一剑刺出,做最后一搏!
就在柳清风的掌力即将拍碎铁中棠头颅的刹那,一道清冽如冰泉、却沛然莫御的剑气,自水寨深处激·射而出,后发先至,直刺柳清风后心要害!剑气未至,那刺骨的寒意已让柳清风背心汗毛倒竖!
柳清风不得不回掌拍向那道剑气。“轰!” 气劲交击,水寨木墙轰然炸裂。柳清风身形微晃,落回栈桥,看向剑气来处。
雾气与烟尘中,一道窈窕挺拔的身影,缓缓走出。她一身素白劲装,纤尘不染,手持一柄宛若秋水般的长剑,容颜清丽绝俗,眉眼间却带着凛然不可侵犯的威仪和深沉的悲痛。正是从清溪镇撤离后,日夜兼程,终于在最后关头赶回云梦泽的易云袖!
她身后,跟着数十名同样风尘仆仆但眼神锐利的弟子,正是她从清溪镇带出的那支精锐小队。他们一路潜行,避开了天武盟的层层封锁,终于在这生死存亡的时刻,赶回了水寨。
“易云袖!”柳清风眼睛微眯,打量着这个数月不见、气质却已迥然不同的女子。他能感觉到,对方的气息比之镜湖之战时,强大了不止一筹,隐隐已触摸到宗师门槛,尤其是那柄剑上流转的寒意,竟让他也感到一丝威胁。“看来易水寒把毕生功力都传给你了。可惜,即便如此,你今天依然要死在这里,陪你父亲和柔水阁一起,成为历史!”
易云袖没有看柳清风,她的目光首先落在浑身是血、摇摇欲坠的铁中棠身上,眼中痛色一闪而逝。随即,她扫过周围惨烈的战场,看着那些或死或伤、却依旧在拼死抵抗的柔水阁弟子,看着燃烧的船只和染红的水面。
一股难以言喻的悲怆和怒火,在她胸中升腾,但她的表情却越发平静,平静得可怕。她缓缓抬起手中的“秋水剑”,剑尖指向柳清风,声音清冷,却清晰地传遍战场每一个角落:
“柳清风,我柔水阁与你天武盟,血海深仇,不共戴天。今日,我易云袖在此,以柔水阁新任阁主之名,以先父易水寒在天之灵为证,必取你项上人头,祭奠我柔水阁战死的英魂!”
话音落下,她身上那股清冷的气息骤然一变,变得浩瀚、磅礴,仿佛与脚下无边的云梦泽水汽连为一体!《柔水真解(下卷)》的功力,毫无保留地释放出来!
柳清风瞳孔微缩,随即狂笑:“好!有气魄!本座倒要看看,得了易水寒的功力,你能接本座几招!今日,便让你们父女,在黄泉路上团聚!”
宿敌,再见。仇恨,已无转圜余地。最终的血战,在云梦泽的核心水寨,在这残阳如血、水天皆赤的背景下,于易云袖的归来和宣言中,拉开了最惨烈的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