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际的另一端。
苍穹如洗,极光如缎。
两道燃烧着烈焰的身影正在数万米的高空之上极速穿梭。
老唐背后一双由纯粹暗黑与青赤流火凝结而成的遮天龙翼轰然舒展,每一次扇动,便在极夜的云海中拉出一道长达数里的灼热火线。
不远处,小康踏着白金色的烈火平稳飞行,白衣少年周身缭绕着纯净的神圣光华,
将四面八方扑来的万载极寒尽数融化。
从俄国泰梅尔半岛的冰封母港起航,应龙号一路破开永冻层向北推进。
闲着也是闲着,几尊能飞的大佬干脆领了巡航的差事,轮番在天穹之上查探虚实。
越是向北航行,空气中那股若有若无的压迫感便越发凝重。
那是连高阶混血种都难以察觉、唯有王座上的君主方能洞悉的古老法则共鸣。
不过,在出发巡逻之前,
老唐在休息舱里跟路明非和芬格尔凑在一块儿扯皮时,讨论的重心显然完全歪到了另一个方向。
“说实话,我好在意那个塞壬女妖啊。”
老唐当时正嚼着肉干,满脸好奇。
芬格尔在一旁摸着下巴,一本正经地分析:
“按希腊神话与中世纪海权志怪的记载,塞壬往往是某种拥有精神惑控能力的高危炼金生物,擅长用次声波诱导船员产生自杀性幻觉。”
路明非坐在一旁翻着书,眼皮都没抬一下,随口拆台:
“不,老唐在意的根本不是什么神话传说。”
“?”老唐一愣。
路明非慢悠悠地合上书本,神色坦然,
“传说里的海妖歌者,大多容貌极美、声音动听,上半身不着寸缕,下半身是修长优雅的美人鱼尾巴。这家伙纯粹是在冰原上待得发闷,想去亲眼看看异国风情的裸体美人鱼罢了。”
芬格尔闻言,立刻倒吸了一口凉气,用一种非常嫌弃的目光上下打量着老唐:
“哇,老唐,你这堂堂青铜与火之王,口味居然这么重?连水生爬行类都不放过?”
“放你娘的屁!”
老唐当场炸毛,把手里的包装袋砸向废柴学长,
“老子那是出于对未知异类的战略警戒!老子连一个字都没提过美人鱼,路明明你少在这儿凭空污人清白!”
....
高空之上的极风如刀。
回忆起刚才在舱室里的胡扯,
老唐嘴角不由得咧了咧,露出一抹笑意。
那两个家伙啊,真是很有趣呢..
但很快,
那抹笑意渐渐收敛,眼底深处,暗红色的灿金熔岩缓缓浮现。
他俯瞰着下方那片白茫茫的死寂冰原。
越往深处飞,
这片极北冻土带给他的熟悉感便越发强烈。
那是铭刻在灵魂深处的记忆。
千百万年前,他们青铜与火一系,也曾在这片极北的冰寒之地立下过古老的城池。
后来战火席卷,王座崩碎,青铜的双子不得不离开这片败落之乡,
哥哥牵着弟弟踏着漫天风雪,一路流离迁徙,
最终才在南方温暖丰饶的平原上筑起了高耸的青铜城阙。
岁月悠悠,沧海桑田。
流浪的弃族,或许终究还是要回到最初出发的地方?
身侧,小康静静地看着下方翻滚的冰海。
白衣少年眸光微颤,眼底倒映着漫天风雪,轻声呢喃着,
“所谓弃族的命运,穿越荒野,竖起战旗,重返故乡。”
“所谓王的归宿,以死为长眠。”
“为了此后的伟业,与其独行其间,不如就此安眠,君王臣属终将归来。”
....
....
“所谓归者如流渊,川河终汇海....”
不知何处昏暗的洋流渊地之中,
“此后缔结王的诺言....”
“云天之所之地,莫海今时之景,你我相会....”
空灵飘渺的女声在虚无中低吟。
“你我将同眠,将同往,将化天下之泽....”
“只是守候,百年、千年、万年,我们终究相遇,弟弟莫怕....”
....
“是呀,我们约定好了呀....”
在这冰冷昏暗的渊底,
一道单薄虚影,正无休止地向着极渊的最深处沉坠而去。
忽而,四周的海水中亮起了星星点点的流火之光。
少年模样的虚影在流火中下落。
他缓缓蜷缩起双臂,闭上了那双泛着幽蓝微芒的眼眸。
“可是....姐姐,我还要等多久呢?”
流火明灭,深海再次归于永恒的冰冷与寂灭。
少年彻底沉入了黑暗的最底端。
....
....
....
海风凛冽,云端天际。
冰冷的空气灌入肺腑。
老唐转过头,看着身侧一直沉默不语的弟弟,伸他伸出手,宽大温热的巴掌轻轻在弟弟的头顶上揉了揉,顺手替他把羽绒服的帽子拉整齐。
“康啊,别去想那些有的没的了。”
老唐咧嘴一笑,赤金色的竖瞳里满是肆意与霸道:
“咱们的焰火,现在就是最炽烈的时辰。
“天天琢磨做什么?有哥哥在,用不着你操心那么多。”
小康抬起头,迎着哥哥的目光,白衣少年乖巧地点了点头:
“我没有做梦,只是....最近时常能感应到一些模糊的预兆。”
“不对吧?”
老唐挑了挑眉,狐疑地摸了摸下巴:
小康抬起头,感受着头顶传来的温热力道。
白衣少年轻轻点了点头。
“其实我没有做梦。”
小康看着前方翻滚的铅云,语气平和,
“只是时常,会有一些隐隐约约的预感而已。”
老唐挑了挑眉,狐疑地看着他。
“不对吧。”
老唐摸着下巴,满脸纳闷,
“同为双生子,我掌控‘权’,你掌控‘力’。为什么身为权的我最近心情舒畅得很,吃嘛嘛香,什么奇怪的感觉都没有?”
小康转过头,清澈的眼底闪过一丝无奈的笑意。
“哥哥怎么会没有感觉?”
小康毫不留情地揭穿了自家哥哥的嘴硬,
“哥哥若非察觉到了异样,又怎么会主动和路哥哥一起,制定这般严密的轮班巡逻大计?”
老唐被噎了一下,老脸一红,干咳两声强行挽尊。
“咳....老子那叫防患于未然!战略警觉懂不懂!”
他赶紧转移话题,神色正了几分,
“所以呢,你觉得你感应到的那份预感,究竟是个什么名堂?”
小康沉默了片刻,认真思索着那股在风雪与深海中若隐若现的悸动。
“可能是其他的龙王,或者....龙君吧。”
白衣少年轻声给出推测,
“诸神黄昏的序幕既已拉开,旧日的神魔皆在复苏。同为龙族本源,殊途同归,所以会有所感应。”
老唐深以为然地点了点头。
“嗯,有可能。”
他随手打了个响指,指尖溅起一团暗红色的火星。
“先不管那么多,我问问明明,跟他商量一下。”
老唐伸手按住耳朵上挂着的战术通讯器,接通了路明非的专属频段。
“滋啦——”
通讯刚一接通。
耳机那头传来的,全都是极其狂暴的风啸、海浪拍击的震天轰鸣,以及烈焰炸裂与刀剑疯狂碰撞的尖锐刺耳声。
老唐眉头一皱。
“明明,你遇敌了?”
“嗯,小事尔。”
通讯频道里,路明非的声音伴随着一声慵懒的哈欠传了过来。
此时此刻。
在距离老唐他们数百公里外的另一片风暴海域上空。
路明非凭风悬于天际,一身厚重的纯白毛绒大衣在狂风中猎猎作响,头上甚至还稳稳当当地扣着绘梨衣刚才强行给他戴上的小熊耳朵防风帽,身后今天背着的不是墨剑,而是一道剑匣。
整个人看起来毫无半点暴君的威严,活脱脱一个在北极圈迷路的吉祥物。
而在少年的正下方。
漆黑翻滚的冰海之上,一尊庞大到遮蔽了方圆数里的太古巨兽虚影,正盘旋在风暴的正中心!
通体缭绕着狂暴的紫色雷霆与漫天幻象,修长的龙躯蜿蜒如山脉。
少年垂下泛着淡金流光的眼眸,居高临下地俯视着那头巨大的紫色长龙,
并指如剑,淡淡道,
“哟。”
“许久不见了啊,螭吻兄。”
却听,
“咔哒——!”
身后剑匣发出清脆的机括咬合声,暗金色的纹路自黑铁外壳上如活物般迅速亮起,七道长短不一的绝世凶刃在刹那间破匣而出!
“铮——!!!!”
傲慢、嫉妒、暴怒、懒惰、贪婪、饕餮、色欲。
七柄代表着极致杀伐与权柄的太古炼金刀剑,化作七道首尾相接的璀璨流瀑,
在少年的周身盘旋飞舞,刀鸣声如万龙齐啸,将下方席卷而来的紫色狂风劈出了一片方圆百丈的真空领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