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都的人跟到孟津渡口便折了回来,带回来的消息比林川预想的更细。虢无咎的车队过了邙山之后没有继续北行,在孟津渡口南岸的一处别业歇下了。随行的三辆车里装的全是漆匣和帛卷,车辙深得把官道压出了两道新沟。子都的人还看见卫国的使臣前一日便到了渡口北岸,两拨人隔河相望,却没有立刻碰面。渡口的船户说这几日南来北往的官船比往年多,河面上常有挂卫国旗号的快舟来回巡弋。
“虢无咎在等。”林川听完报告,把手里的茶碗搁在案上,“他到了渡口却不渡河,说明他还在犹豫。要么是卫侯没给他准话,要么是他想等洛邑这边的动静。他若真搬来卫国的兵,渡口早就该有船马来往了。如今只是两拨人隔着河看着,说明这件事还没定。”
祭仲坐在对面,翻着刚从太史寮抄回来的虢无咎旧档,说虢无咎在洛邑这些年跟卫国使团的人来往极密,但他自己从未去过卫国。这次去孟津,多半是卫侯让他先过河面谈,他却想在洛邑这边再压一压天子。林川说那就别让他压。他把子产整理的那三车案卷里关于洛邑粮仓案的部分找出来,重新誊了一份摘要,让祭仲明日送进太史寮。这份摘要不写郑国如何查案,只写洛邑粮仓那几家封仓的桐油桶和铁钉上刻的是郑国旧符,而郑国旧符在去年秋天就已经停用换新了。旧符换新之前签发的所有商队,都在太史寮有档可查。虢无咎若再拿郑国商符说事,周公只需翻一翻旧档便知道,拿旧符在洛邑圈粮的到底是谁。
祭仲接过摘要看了一遍,说这份东西递上去,天子未必会看,但周公一定会看。周公看了,朝堂上再有人拿商符说事,周公便有了回话的底。林川说还有一件事,让祭仲明日去见周公时顺便带个口信——郑国愿把边市每年税收的三成交洛邑,这笔钱不入国库,直接交给太史寮用于修缮王城和虎贲军的冬防。祭仲问这算不算示弱。林川说不算。洛邑的虎贲军现在有一半的冬粮是郑国通过边市间接供着的,这笔钱不交,虎贲军明年开春就得饿肚子。交了,天子身边至少有一半人得念郑国的好。虢无咎能替天子拟诏,但他供不了虎贲军的粮。
当夜,林川独自去了洛邑西市的郑国商馆。弦高刚从临淄回来,正在商馆后院里盘账。见林川来了,他把账本合上,从柜台后面搬出一坛齐酒。两人坐在后院廊下,弦高说这次去临淄,齐侯托他带了一句话——郑伯若在洛邑待得不痛快,齐国的门随时开着。林川笑了一下,说齐侯的好意心领了,但郑国的事不能总靠别人兜底。弦高又说,临淄市坊里最近有人在收郑国的柘木弓材,价比去年高了不少,买主是个宋国口音的粮商,专挑成色好的弓胎。林川问那粮商是替谁买的,弦高说他让人跟了一段,那人进了白亭的聚丰号后门。林川把酒碗放下,说聚丰号被封了不到一个月,白亭那边又冒出新的买主,说明熊通的人没有全撤。他让弦高明日把那个宋国粮商的底细再摸一遍,若有新的发现,直接报给子都。
弦高应下,又问林川在洛邑还要待多久。林川说看天子的意思。天子若召见,他就把该说的话说清楚;天子若不召见,他便在洛邑多住些日子,把郑国和洛邑之间的旧账一笔一笔理干净。他又交代弦高,让他从洛邑的郑国商馆里抽两个老伙计,去孟津渡口蹲几日。虢无咎在渡口南岸住着,总要吃喝,总要派人回洛邑送信。那些送信的人走哪条路、进哪座门,都要记下来。弦高点头,说孟津渡口有他一个旧相识,在那边开茶摊,可以托他打听。
第二日,祭仲带着摘要去见周公。午后回来,说周公把摘要收了,当着祭仲的面翻了一遍,没说什么,但把那份摘要单独锁进了太史寮的密档里。祭仲又说,天子今日早朝后问了周公一句,郑伯到洛邑后为什么还不来见。周公答的是郑伯在太史寮呈递案卷,等着天子召见。天子没有再问。
林川听完,把手里那枚从新郑带来的铜印在案上转了半圈。天子在等他去,但他不能自己走进去。上一次他是被天子召见的,这一次若自己去了,就等于承认郑国来洛邑是向天子低头。他得等天子召他,然后在殿上把该说的话说清楚。可天子若一直不召,他在洛邑住得越久,虢无咎就越有话说。
“再等三日。”林川说,“三日内天子若还不召,我就去太史寮把玉玦取回来,然后回新郑。洛邑的事交给周公和卿士府,郑国该做的事已经做完了。虢无咎想拿卫国压郑国,让他压。郑国的兵在制邑和汝水,不在孟津渡口。卫国的兵若真敢过河,我就让公子吕在汝水北岸等着他。”
祭仲没有接话,只点了点头。堂外的天色渐渐暗下来,洛邑城头的火把一盏一盏亮起来,从王城正殿一直排到西门。风从邙山方向吹来,带着渡口河面潮湿的气息。子服从外面进来,说子都的人从孟津回报,虢无咎的车队今日依旧停在渡口南岸,没有渡河,但北岸的卫国使臣昨日傍晚过河到了南岸,两拨人终于见了面。林川问见面的地方在哪里。子服说就在渡口南岸的别业里,门关得严严实实,外面的人只听见里面有争执声,吵了大半个时辰才散。林川站起来,走到窗前,看着洛邑夜色里那几点渡口方向的灯火。吵了,说明没谈成。虢无咎想搬卫国的兵,卫侯未必肯替他出头。只要卫侯不点头,虢无咎在洛邑再怎么拟诏,也只是纸上的字。他转身对祭仲说:“明日让子都再派人去渡口,盯紧北岸的卫国使臣。那个人若是回卫国了,就说明这件事暂时压住了;若是继续留在南岸,就还有变数。”祭仲应下,起身告辞。林川独自站在窗前,看着洛邑的夜风把火把吹得摇摇晃晃。三日。他只等三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