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爷,到了前面那栋公寓,我们就到地方了。”
赌城的纬度很低又靠海,就算是在冬天,户外其实也没有多冷。
李华穿着轻薄的暗红色褂子,听到助理的声音,推了推眼镜。
镜片之后,这栋说是“公寓”的建筑其实只是一栋破旧的筒子楼。
老旧的外墙已经长满了霉斑,此处的地面都有些凹凸不平,开裂的乌黑地砖里有着一洼一洼的积水。
抬头看去,电线和晾衣绳交错,将原本就狭窄的一道天空更切得粉碎。
尽管现在还是午后,但是走到这附近,天空就已经昏暗了下来。
“住在这地方的人……你们是怎么放那么多贷给他的?”
李华轻声询问着。
旁边年轻的助理梳着三七分头,身上穿着高档西装,虽然说的是一口普通话,但听口音能听出来港人的腔调。
“三少爷,您搞反因果关系了,”助理的声音轻快,像是在说什么笑话,“就是因为我们放了贷给他,他才会住在这种地方的啦。”
“现在他这肯定是烂账了……不过三少爷您出马的话,说不定倒是有什么法子让他还账呢。”
李华听着助理那轻松的语气,眉头稍微皱了皱:“我不是来帮家里收账的,我只是来考察的。”
“他的基本资料和账目,我来之前都已经看过了。”
这助理听到这里,语气稍微严肃了些:“噢,是这样啊……那这家其实不具备什么典型性,而且我们最初放贷的本金已经收回来三成了,再加上他拿到的钱都差不多其实也是砸在牌桌上了,就算扣掉抽水,应该也还是赚的,只是账目上算得没那么清楚。”
李华没有言语,只是快步走到了那楼里。
这旧楼虽然很破旧,但竟然是有着电梯——只是看着那都已经爬锈的老式电梯门,李华思考了一下,还是选择了爬楼梯。
一层层地爬了上去,李华走到了五楼的走廊上。
他拨开了晾在走廊上的衣物,走到了近乎是尽头的房间门口。
若不是旁边有门牌号,李华差点以为这扇同样老旧的铁门是什么配电室箱子之类的。
他看向了旁边的助理,开口道:“你去下面等我吧。”
助理愣了下,随后点点头:“好,少爷,我正好去楼下抽根烟。”
“您……注意安全。”
说着,助理转身就离开了这里。
目送助理离开之后,李华敲了敲门。
“咚咚咚!”
薄铁皮的门震荡着,门框上的木漆皮和灰尘伴随着敲击像是飞虫似的落下,让李华下意识后退了一步、伸手将那些飞扬的碎屑扇开。
门内没有回应。
李华贴近门缝,还能听见里面隐约传来的人声——他仔细听了一下,辨认出来是电视播的动画片电影的声音。
“《小鹿斑比》……”
这就奇怪了……
如果是为了躲债装不在家,为什么要放着电视的声响呢——至少也应该在听到敲门声之后把电视关掉吧。
如果是不知道今天会有追债的上门,那为什么敲门之后没有回应呢?
李华思考着,随后走到了一旁面对走廊的窗户——这窗户从里面贴着纸,但是透过没太贴好的边缘缝隙还是能窥见屋内的景象。
透过这窗户边缘的景象,李华看到了客厅内的景象:似乎是有个男人倒在地上。
李华蹙眉。
他回想起来了,资料里是提及了这个男人上一份夜班保安的工作是因为酗酒丢掉的。
从小有成就的企业管理层到烂赌鬼,就算原本没有喝酒的习惯,也很难不在这个过程中染上酒瘾之类的。
难道是大白天就在家里醉倒了?
要不要晚上再来?
正当李华思考的时候,他的余光注意到了紧贴着这窗框底部里侧的一片浅色的金属片。
虽然也落了灰,但是这金属片显然和已经锈成了棕红色的窗框不同,甚至有点亮眼。
那是一把“钥匙”。
备用钥匙。
李华盯着那钥匙思考了片刻,最终从腰间取下了自己的钥匙、用钥匙尖把那钥匙挑了出来。
他垫着手帕握着那沾着锈的钥匙,将它试着插进了房门的锁孔中。
不出意外的,房门被打开了。
“这应该算是‘私闯民宅’了……”
李华嘀咕着,不过倒是也没有所谓。
毕竟,住在这里的那男人应该不可能报警、更没有心思和余力能和自己打官司。
所以李华推门走进了其中。
这屋内的陈设,比这整栋破旧的屋子还要老旧一点。
门口的鞋子杂乱摆放在地上、靠墙的一侧摆着装满了垃圾袋几个纸箱、墙上的墙纸也布满了物资、地板瓷砖更是缝隙发黑还油乎乎的……
李华的眉头忍不住更紧锁几分——虽然他没有看到,但是李华丝毫不怀疑,这屋子里一定有着至少两位数的蟑螂。
空气里面弥漫着某种刺鼻的味道,让李华闻了两下就觉得头晕目眩。
他不得不用手帕暂时掩住口鼻,才能走向更里面。
“喂,有人在家吗?”
李华大声说着,迈过玄关,走向了客厅的方向。
随后,他就看到了那倒在客厅内的男人——他仰面朝上、面色泛红。
乍一看、好像确实是因为醉酒,但是……
李华没有在他附近的垃圾桶和那堆满了杂物的茶几上看到任何“酒瓶”和“酒罐”。
他隐隐感到有些不妙,某种异常的、不安全的警示感涌上心间。
在客厅的里侧,卧室的门虚掩着——李华打开了那扇卧室的门,随后看到了两个躺在床上的小孩子。
一男一女,男的七八岁,女的四五岁。
他们也都安静地躺在床上,没盖被子。
这让李华更加不安了。
虽然现在气温确实不低,但这连供暖都没有的屋子里,还是有点阴冷的。
这俩小孩睡觉,为什么连毯子都不盖?
而且为什么他们就那么直直地躺在床上……
李华快步走过去,随后看到了床头喝了一半的水杯和拆开的药盒。
“安眠药……”
李华抓起药盒,看向了那药物名称,认出这药物的作用。
他再次看向了那两个小孩子,看着他们同样泛红的皮肤,突然意识到了什么。
“不对、不对!”
李华放下了手帕,轻轻地嗅了嗅这里的空气,只觉得脑袋更加昏沉。
他终于反应了过来……
空气里弥漫的刺鼻气味,不是因为这房间本来就很臭,而是……煤气泄露的味道。
结合那些安眠药,李华反应了过来。
这里的那个中年男人,想要拖着他的两个孩子一起自杀!
想到这里,李华快步冲向了厨房,果然听到了“嘶嘶嘶”的声响。
李华没有犹豫,马上走到了卧室,将那小女孩抱起、冲到了门外。
在走廊外放下小女孩之后,李华又回到了房间里,将小男孩抱起快步向外跑去——只是这次在李华快到门口的时候,他被门口的鞋子绊倒了。
“咚!哐!”
李华重重地摔在了地上——因为在摔倒之前他在空中改变了自己的姿势,所以怀里的小男孩没有摔到,只是他自己的背部和后脑都磕到了地上。
尽管那些鞋子和纸箱里的垃圾缓冲了一下,但李华还是摔得有些七荤八素。
他强撑着站起来,用脚费力地踢开了垃圾箱,将小男孩也放到了走廊上。
随后,李华晃了晃脑袋,再次看向了屋内。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推开门走了进去。
意识有些昏沉,不知道是自己同样煤气中毒了还是刚才摔得太狠。
李华扶着墙尽可能快的回到了客厅里,随后拖起来了地上那中年男人的沉重身躯。
一步、两步……
这成年男人可比两个小孩子重多了!
而且李华也意识到了,自己的意识正在越来越模糊。
在距离门口还有几步之遥的时候……
李华眼前一阵发黑,险些昏了过去。
“糟了……撞得好像比想象得严重……”
李华喃喃着,差点又摔倒在了地上。
但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了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还有那助理的叫喊声。
“少爷!少爷!您没事吧?!”
“我在楼梯间听到响声——那两个小孩怎么回事?”
李华忍着头疼大喊了起来。
“我没事、我只摔倒了!”
“你快来帮我把这家伙拖出来!”
这助理虽然性格没那么对自己胃口,但是办事还是很利索的……
李华想着,看向了门口的方向。
那脚步声越来越近,最后……
穿着西装的那道身影出现。
“快来搭……”
正当李华准备喊对方帮忙的时候,瞳孔骤然紧缩。
因为他看到了对方指尖的那点还在闪耀的火光。
“该死……”
李华暗暗地骂着,随后……
“轰!”
剧烈的爆炸火光出现、轰鸣声和冲击波彻底吞没了李华!
……
……
……
“呼……!”
李华从病床上坐起,整个人长长的舒了口气。
他张开双手,轻轻地揉了揉自己的眉心。
随后,他看着视野里浮现的那一串数字,忍不住喃喃自语……
“是真的……”
刚才的经历、无论自己的死亡还是那个『死亡游戏』,都是真实的。
“阿华,你怎么样?”
熟悉的声音将李华拉回现实,他看着床边站着的那道身影,摇了摇头。
“大哥,我没事,你怎么亲自来了?”
那和李华有几分相似、但略显富态的男人点点头。
“你没事就好,医生在你醒来之前也跟我说,在那样的爆炸下你还几乎毫发无损、只是有轻微的脑震荡和昏迷,简直是奇迹。”
“最开始收到消息,爸妈都担心得差点昏过去,我当然要亲自来看一趟。”
李华轻轻地摇摇头:“爸妈哪有那么容易就昏过去……”
“说到这个,其他人怎么样?”
大哥听到李华的话语,微微皱眉:“凯文吗?他被冲击波从走廊掀下楼去了,腰椎断掉了,运气不好的话,下半辈子可能坐轮椅。”
“消防那边的公示还没出来,不过我打听了下,消防署的人告诉我,虽然是因为那家人自己切断了煤气管道、但直接诱因是他抽烟引发了爆炸……”
李华沉默了下,开口道:“不怪他,是我叫他上来的,给他看看能不能治好吧,治不好的话给他转到一些文书岗位上。”
大哥微微点头:“好,这不是什么大问题,你不用担心他乱说话,家里面摆得平的。”
李华没有接话,只是又问道:“其他人呢?”
“其他人?”
大哥听到李华的询问,反应了下,才明白过来。
“噢,你说那户欠债的……大人当场就死了,两个小的还好,没什么太大外伤——那楼虽然旧,但是建的早,墙还挺厚实。”
“不过他们中毒太久了,大脑缺氧厉害,现在还在吸氧观察,可能会落下什么病根吧。”
李华点点头:“我知道了,后面这两个小孩也给一笔钱吧。”
“小孩也要给封口费吗?你这么怕做什么!”
大哥说着,李华从病床上慢慢站了起来。
“不是封口费,是人道主义赔偿。”
听到李华的话语,大哥思考了下,又点点头。
“行,就依你的想法办。”
“你现在能走动吗?虽然医生说你没有大碍,但毕竟是脑震荡……”
李华打断自家大哥的关切:“我没什么事情,我出去透透气。”
说着,他穿着医院的病号服走到了病房门口。
虽然拜那个『死亡游戏』所赐,他是这次爆炸事故里受伤最轻微的。
但李华现在依然住的是这间医院最豪华的单人病房。
毕竟这家医院是也有他家的投资。
李华推开了病房门,沿着走廊慢慢走着。
在快要走到门口的很时候,李华听见一阵嘈杂的声音,循声望去,便看见几个医护人员推着一个担架床快速地朝着急救室的方向冲去。
因为担架床上躺着的那家伙穿着很漂亮抢眼、贴满了亮片的紫红色礼服,李华忍不住多看了几眼。
随后,李华看向了门口站着正在歇息聊天的两个医生,上前搭话问道。
“打扰了,两位,刚才那人什么情况,你们知道吗?”
那俩医生看到了李华,年轻一点的马上热情地回应道。
“噢,你问那个穿礼服的啊,那是皇家赌场酒店请来做晚间表演的魔术师,听说是逃生表演的装置出问题了、把他摔得肋骨骨折、都内出血了。”
“但是这小子硬气,愣是在返场后把后面节目单上的扑克魔术也表演完了,在台上又蹦又跳又说话多干了二十分钟……”
“然后,一下台到了后台就撑不住了,整个人就直接栽倒在地上了。”
李华愣了愣:“真够敬业的,这魔术师叫什么名字?”
年轻的医生还要说话,年长一点的医生抬手制止了他,开口道:“听去急救同事说好像是姓申,大名叫什么我不记得,只记得是内地来的,在海城还挺有名气的,不过我倒是第一次听说。”
“李先生,您打听这个干什么?”
李华开口道:“总觉得眼熟,在哪里见过,没想到还真是海城的……你认识我?”
那年长医生笑着点点头:“这里有谁不认识您呢,李先生——我都做到科室主任医师了,再不认识东家,有点不合适了。”
“您对那魔术师感兴趣?等他醒来以后,我可以托护士帮您要个联系方式,或者他醒了我直接派人告诉您?”
李华摇摇头。
“不用了,我就是随口问问。”
“都在海城,要是有那个缘分,说不定还会再见的。”
年轻的医生也又笑着说道:“是啊,你们俩都是同一天进这医院的,这缘分也不一般,这个用古人的说法,是不是叫‘不求同年同月同日生’,虽然你俩这不算是‘同日死’但一天进医院抢救也……”
旁边的年长一点的主任医生抽了他脑袋一下。
“怎么跟李先生讲话呢,说点吉利的!”
随后,主任医生赔笑道:“李先生,这是刚来实习的,年轻人,说话没什么分寸……”
李华摆摆手。
“无妨,无妨,我和大哥不一样,我不是很避讳这个。”
李华看了一眼那被抽了巴掌,也有点吓到的年轻人,思考了下,故作轻松的开口。
“那个魔术师看着还挺年轻、挺健康的,要是和他‘同日死’,应该算是……我赚到了吧。”
说着,李华拍了拍那医生的肩膀,又看向了走廊的尽头。
急诊手术室的门已经关上、灯光已经亮起。
“希望他没事吧。”
李华说道。
……
……
……
“靠……”
狱山界,荒芜的沙漠之中。
从“魔术空间”内被抛出来的老周落到地上的砂砾堆里,低沉的骂出声。
毕竟,他虽然不太清楚刚才发生了什么,但是自己莫名出现在这狱山界的野外……
多半是千幻耍了什么手段,给自己扔了出来!
而老周大概预料得到……千幻恐怕已经凶多吉少。
但老周还没来得及骂出完整的话语,他的身边就传来了更强烈的怒骂。
“草!该死!该死!”
老周偏过头去,看到了和自己同样落在了砂砾堆里的……
『导演』。
那个长相清秀、甚至比较温和的男大学生,此刻正在不加掩饰地破口大骂着,不断地踢击着地上的沙子。
老周愣了一下,随后开口道。
“导演,你……不管发生了什么,你先冷静下来,好吗?”
林御看向了老周,吐了口气,按住脑袋。
“不好意思、不好意思……『囚徒』,你说得对,我是该冷静下来。”
“李华和千幻联手把我们两个送了出来,但他们自己的处境应该很危险,他们没有离开那个‘封印’,”林御深呼吸着,向着老周说道,“我被送走离开了那里……『皇帝』是不会放过他们两个的。”
比起老周,林御知道的事情当然会更多一点。
尽管刚才的一切都是非常短的时间内发生的、还涉及到了『心域』这个级别的能力,但当时被“支配”权柄限制住的林御,依然能够梳理清楚李华和千幻所用的手段、以及清晰地意识到最终的“结果”。
结果就是……
自己和老周被他们两个救了下来、送了出去,但代价是他们两个要留下来独自面对『皇帝』。
而老周听了林御的话,也再次暗骂道:“果然……他们两个是把我们丢了出来!这俩混账……!”
“我们得回去救他们,我不能让他们就这么独自面对『皇帝』,”林御快速说着,再次重复,“我得……救他们。”
但老周在这个关头,反而冷静了下来:“你要回去?不行……先不说你回不回得去——你就算回去,也无济于事!”
“就算千幻和李华有危险,你现在回去,也只是多搭上一个你自己而已!”
林御看向了老周,开口道。
“我不一样,我有‘权柄’、我在事先准备好的情况下,我能够应付……”
“你不行。”
否定的声音再次传来。
但这次……
否定林御这个想法的,并非老周。
而是从老周身前浮现起的,一个蔚蓝色的投影。
“方青老大?”
老周有些惊诧地说道。
方青的投影低声说道:“是我……老周,你遭受了‘权柄’级别的攻击、触发了我留在你身上的‘远程帮助装置’,我正在帮你清除你身上残留的‘权柄气息’。”
方青说着,看向了林御,伸手抬起。
规则的力量在林御身上浮现,阻止了他身上涌现的“空间波动”。
“『导演』,你不能回去——‘征服与支配之神’,不是你现在能应付得来的对手。”
“更何况……你现在去,也已经来不及了。”
方青说着,沉默了片刻,随后又说道。
“『赌徒』李华和千幻,已经……来不及了。”
“我能感受得到。”
林御看着方青,面无表情。
“那我也要去试试,你觉得‘来不及’,或许……对我来说,还是来得及的。”
“你到底想不想让『魔术师』活下来?让我试试又能怎么样?你难道希望看着千幻就这么……死吗?”
林御说着,语速加快了几分。
“你以为我多在乎千幻吗?我就是因为……『朱明』答应过你,我才会想要救他的!”
“你不才是……应该更在乎他死活的人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