虚无的深空里，细碎星辉缓缓流动，像散落在黑暗里的碎玉。
火神殿的人走在最前方，一身赤金长袍在无光的虚空中微微泛着淡暖光晕，步伐沉稳，踏碎了周遭漂浮的细碎尘埃。
他语速平缓，一字一句都清晰传入身后众人耳中。
“归墟无边无际，没有固定的天地界限，脚下所见的虚空通路，是一点点开拓、稳固出来的。”
他侧过头，目光扫过随行的十几人，神色郑重。
“所有人务必紧跟我，不许私自脱离行列。等抵达前方驻边军营，会给各位分发专属的界图。”
“那图并非凡纸凡墨，是炼化百年的法器，可存于识海、随心内视。图中会清晰标注所有已探明的通路、驻点和区域，还划分了三档安全等级，赤色区域绝对不可踏入，黄色区域需结伴而行，青色区域相对稳妥。”
众人纷纷点头，神色都不自觉紧绷起来。
踏入归墟之后，周遭的压抑感远比外界任何一处秘境都要厚重，无形的桎梏始终缠在周身，让人不敢有半分懈怠。
有人还想再追问几句关于界图的妙用，目光无意间越过前方引路的赤金长袍修士，话音骤然卡在喉咙里。
整片暗淡虚空，忽然暗了几分。
不是星辉消散，而是有庞然巨物横亘前路，硬生生遮挡了大片星光。
那是一具尸体。
一具大到超乎所有人认知的猿形古尸。
它静静悬浮在虚无之中，身躯巍峨如悬空山岳，连绵铺开，看不到边际。
斑驳的暗色老皮紧紧贴在庞大的骨架上，历经无尽岁月的虚空冲刷，早已失去原本的色泽，覆着一层厚重的尘霜，每一寸肌理都透着死寂的苍老。
头颅碎裂，顶骨塌陷，血肉与枯骨纠缠凝结，彻底模糊了原本的样貌，再也辨不出生前的神态，只剩残破的骨茬裸露在外，荒芜又狰狞。
最骇人的是躯干位置。
胸腹处有两个贯通前后的巨大创口，洞口边缘的皮肉、筋骨尽数碎裂、碳化，像是被极致霸道的力量瞬间洞穿，硬生生撕裂出两道毁灭般的痕迹。
除了这两处致命伤，古尸周身遍布密密麻麻的裂痕与破损，爪骨断裂、肩骨坍塌、四肢多处残缺，无数深浅不一的伤痕交错覆盖，每一道都透着生死搏杀的惨烈。
哪怕已经陨落不知多少万年，这具古尸依旧稳稳悬浮虚空，庞大的躯体自带一股慑人的压迫感，沉甸甸压在每个人的心头。
队伍脚步停滞，周遭彻底安静下来。
秦河站在人群中段，目光沉沉落在那尊山岳般的古尸上，心底也泛起阵阵波澜。
他走过无数险地，见过的巨物不在少数。
过往遭遇的庞大身形，要么是修士催动法相天地的神通虚影，术法散去便归于虚无。
要么是异类秘术撑胀的躯体，根基虚浮，不堪细究。
还有幽冥地界被邪气膨起的臃肿尸身。
但眼前这尊不一样。
这是彻底陨落之后，自然留存下来的肉身骸骨。
如此巍峨体态，这是他平生所见，最为庞大厚重的原生躯体。
身旁一众修士下意识屏住呼吸，有人微微张口，眼底满是震惊与敬畏。
古老、荒芜、死寂的气息从古尸身上缓缓漫出。
岁月在它身上刻满了痕迹，却没能彻底磨灭它的底蕴。
那股沉淀到极致的威势透着凌驾众生的神性余韵。
众人根本无法想象，此物生前究竟是何等恐怖的存在。
更无法揣测，当年是何等强悍的对手，才能将这样一尊近乎神明的巨物硬生生斩杀，撕碎躯体、洞穿心肺，落得如此惨烈的下场。
火神殿修士见众人驻足，没有催促，等众人稍稍平复心绪，才缓缓开口，声音在死寂的虚空中清晰传开。
“这具古猿尸，自三千年前漂浮到此处，便一直停留，不曾移动分毫。”
“司内对它的来历只有两种推测，其一为虚空神猿，其二为长右山猿。年代太过久远，真身谱系早已无从考证，具体根底，至今仍是谜团。”
周遭众人两两对视，眼底都带着茫然。
这两个名号太过古老，早已不在现世修行界的典籍记载之中，无人知晓其详情。
唯有秦河眸色微动，心底暗自思索。
虚空神猿他从未听闻，可长右山之名，他曾在古籍《山海经》的残卷中见过记载。
只是古籍所录多为上古山川异兽，不知眼前这尊横跨虚空的巨物，是否便是同源同族。
“都记好接下来的叮嘱，性命攸关。”
火神殿修士的语气骤然严肃，带着不容置喙的郑重。
“古猿尸周身三百丈范围，划为绝对禁区。这里没有肉眼可见的杀机，却藏着最致命的凶险。”
“它生前的执念、杀伐之意尽数沉淀在此地，无形无状，却能侵扰神魂、紊乱修为。一旦踏入范围，修为浅薄者会瞬间心神崩乱，修为高深者，也会被莫名力量锁死神通，一身术法无从施展。”
“说白了，就是此地残留的道韵余威，依旧凌驾于我等修行体系之上，不可抗衡，只能避让。”
众人闻言，纷纷收敛心神，下意识往后微撤，没人敢再直视古尸所在的方向。
“不止是这尊大尸。”
赤金长袍修士继续沉声告诫，手指向周遭无边无际的虚空废墟。
“归墟整片区域，皆是上古神战遗留的古战场。你们记住一个铁律：所有悬浮、散落的古尸、残躯、骨块，一律不得触碰、不得靠近。”
“像这般山岳般的巨型尸体，目标极大，人人都会警惕，反而不易出事。最可怕的是那些细碎残骸。”
他抬手指向远处昏暗虚空，那里说不定就散落着无数模糊的暗影，大小不一，混杂在碎石与虚无之中，难以分辨。
“有的残块小如蝼蚁、细如尘沙，混在废墟乱石之间，肉眼难以甄别。可那里面依旧留存着上古杀伐的余威，那可就算你倒霉了。”
“运气好的，当场陨落；运气差的，神魂被缠，沦为疯癫傀儡，入邪入魔，变成怪物，下场更惨，会永世沉沦在此战场之中。”
话音落下，一股寒意悄然爬上众人心头。
此前众人只知归墟凶险，却未曾料到，凶险早已渗透在每一寸虚空之中。
遍地无声的杀机，看不见、摸不着，却无处不在。
“归墟的上古大战，层级远超现世认知。”火神殿修士语气沉重，字字恳切。
“当年那场浩劫溢出的一缕余威，放在如今，便足以倾覆山河、毁灭天地。在这里，个人的修为神通不值一提，规矩和谨慎，才是唯一的保命底牌。”
他收回目光，再度郑重叮嘱。
“接下来所有人严守队伍秩序，跟上，继续前行。”
说罢，他再度抬步，朝着更深、更昏暗的虚空走去。
众人不敢多言，连忙收敛杂念，紧随其后。
秦河抬眸，最后望了一眼那尊悬浮虚空的残破猿尸。
星辉绕过庞大的尸身，在虚空里投下无边阴影，这就是神话时代的一角吗？果然强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