弥墟深处的昏暗,是一种沉到极致的静。
层层残垣断壁漂浮虚空,遮蔽了所有远近视野,连气流的流动都变得滞涩缓慢。
沿途掠过的遗骨、残器不在少数。
大多是异族妖躯残骸,或是仙庭兵士的破损甲胄,无一例外,都带着上古大战残留的凛冽杀伐气,沉寂在岁月尘埃里。
秦河一路缓步深入,心神始终松弛,却又极致警醒。
路一直都有,就是比较绕,有时候还需要停下来,等待分身不断的试探虚实,才能继续前进。
又穿行近半个时辰,周遭残碎的建筑残骸渐渐稀疏。
取而代之的,是一片灰蒙蒙的虚空雾霭,雾霭极厚,层层叠叠堆叠,隔绝了神念探查,连分身的视野都被死死锁死。
雾气触体微凉,不沾魔气,不含煞气,反倒带着一种古老、苍茫、近乎枯寂的生命气息。
这是弥墟最深处独有的气韵,干净得诡异,也死寂得诡异。
再往前数丈,视野骤然开阔。
一缕极淡的幽绿微光,穿透厚重雾霭,遥遥落在眼底。
秦河脚步一顿,眸光骤然凝住。
虚空尽头,一具庞然尸身静静横亘其间。
第一眼望去,他心底便生出极大的诧异。
这不是妖族,不是异族,是实打实的人族躯体。
可这躯体的体量,却颠覆了他过往所有认知。
尸身横铺虚空,头尾横跨数里空域,绵延舒展,方才那尊威震仙庭的上古猿将,与之相比都堪堪持平,丝毫占不到上风。
人族肉身,竟能庞大至此。
秦河见过无数修出金身法相的强者。
战时法相通天彻地,巨若山岳,不算稀奇。
可所有金身法相,都会随修士身死、灵力溃散而褪去,终归原本肉身形貌。
死后肉身依旧维持这般盖世巨躯,闻所未闻。
秦河压下心中诧异,缓缓上前,细细打量这尊巨型人族古尸。
尸身披挂着一层斑驳的兽皮古纹衣,纹路扭曲繁复,绝非仙庭正统符文,也不是魔族的晦涩咒印。
那是古老到早已失传的图腾咒纹,一笔一画都透着祭祀、祷祝、接引的古朴意蕴。
尸身肌肤呈暗沉的古铜色,肌理粗壮扎实,筋骨脉络清晰隆起,每一寸皮肉都透着历经万载沉淀的厚重质感。
最显眼的是其双手十指。
指尖修长,指甲泛着淡淡的青黑,指节处缠绕着细密的血色旧纹,像是一生都在结印、画咒、诵念秘语。
他头颅端正,额间没有仙庭修士的灵印,没有妖族的异角,唯独正中烙印着一道浅浅的轮盘图腾,纹路模糊,却依旧透着蛊惑天地、沟通幽冥的奇异气场。
是上古巫师!
秦河心底瞬间笃定。
他过往游历各界,也曾偶遇过零星残存的巫师后裔,或是残缺的巫师传承者。
可那些人血脉稀薄,传承断裂,术法驳杂,和真正的巫师差距太远。
而且在修炼一途上,也没什么存在感,天花板很低。
眼前这尊,必然是鼎盛时代的上古正统巫师。
无需术法显露,无需气息爆发,单是这身形貌、图腾、气韵,便自带沟通天地、献祭鬼神的古老道韵,纯粹得没有一丝杂质。
只是越看,秦河越觉惊奇。
妖兽巨躯,是种族天赋,是血脉本源,合乎天道常理。
人族肉身,本是天地间最单薄的载体,偏偏这尊巫师,硬生生将人族躯体修炼到了比肩太古凶兽的地步。
秦河暗自思索,唯有两种可能。
要么是修炼了某种早已断绝的上古巫师禁典,要么是其金身法相早已彻底稳固,褪去了术法形态,化作了常态化的本命真身。
不管是哪一种,都足以证明此人生前的修为,恐怖到难以想象。
目光扫过整具庞然尸身,秦河很快找到了尸身的缺憾。
并非刀剑创伤,也非大战撕裂的裂痕。
这尊巨型巫师的胸口正中,整片心脉区域空空荡荡,像是被生生掏空了核心肌理,形成了一块巨大的空洞凹陷。
周遭皮肉边缘平整柔和,没有厮杀搏斗的惨烈痕迹,更像是自身本源彻底枯竭,心脉核心先行朽灭,而后空余万古巨躯沉寂于此。
也正因这处核心缺憾,整具尸身的气韵始终游离不定,周身萦绕的淡淡巫力残息散乱驳杂,无法归敛,却又迟迟不肯彻底消散。
秦河遣出分身,奔赴四周空域搜寻。
片刻之后,远处空域传来一缕温润厚重的生机微光。
数道分身合力,托举着一截庞大无比的断木缓缓归来。
是建木残段。
上古仙庭时代留存的建木残骸,到处都是,很多。
秦河瞄准巫师那处残缺,分身劈砍,建木在半空中缓缓旋转,成型。
片刻之后,化朽的建木缓缓靠向巫师尸身,又打入了几道法印,是焚尸一行的灵印,能与尸体残云的魂气和魄气沟通。
尸身的防护禁制顿了顿,便如同水纹一般荡漾开去,不再阻挡。
建木顺着尸身的筋骨肌理、纹路走势,一点点贴合、嵌入那处巨大的空洞之中。
没有灵光震荡,没有声响异动。
整片原本死寂滞涩的虚空,悄然松动了几分。
那些浮沉万年的微尘残雾,轻轻向外飘散,周身压抑万古的孤寂气息,缓缓褪去。
净尸,成!
秦河静静悬立在虚空之中,再次尝试等待残念苏醒。
人族巨躯,上古巫道。
又是一段被天机掩盖、被岁月掩埋的上古秘史。
许久,没有任何回应,秦河只能拍拍手,寻找下一处。
囤尸之路,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