田国富和沙瑞金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话语看似随意琐碎,实则句句都在掂量当下汉东省风云变幻的局势。
几句闲谈收尾,田国富缓缓直起身,他送走沙瑞金后,独自坐在原位沉吟片刻,心里早已拿定了主意——他必须亲自去一趟养老院,当面给陈岩石公布组织的最终处置决定。
这件事,早已是拖无可拖、压无可压的死局。
当初直指陈岩石违规违纪、煽动工人的全套举报材料,尽数出自祁同伟之手。
桩桩件件条理清晰,证据链条完整闭环,时间、人证、旁证一应俱全,找不出半点瑕疵。此前沙瑞金坐镇汉东、一手掌控全局的时候,凭借顶级话语权和拖延手段,硬生生将这堆足以掀翻老革命晚节的材料死死压住,捂住了所有风波,无人敢再提及。
可今时不同往日。
随着沙瑞金在高层博弈中失势、降级处理,往日制衡各方势力的顶梁柱轰然崩塌,汉东的权力天平彻底倾斜。
新来的赵达功一派已然蠢蠢欲动,磨刀霍霍,正等着抓住一切把柄发起新一轮的政治进攻。若是他田国富再心存侥幸、刻意包庇拖延,不仅保不住陈岩石,更会让整个纪委系统陷入被动,成为对手攻讦的突破口,引发更大范围的官场动荡。
于公于私,于局势于立场,这件事都必须快刀斩乱麻,尽早尘埃落定。
片刻后,田国富收敛所有心绪,换上一身规整的正装,带着两名纪委工作人员驱车前往陈岩石的养老院。
养老院草木清幽,环境静谧,本该是安享晚年的清净之地,此刻在田国富眼中,却透着几分风雨欲来的萧瑟。一行人径直走进陈岩石的房间,没有寒暄客套,没有迂回安抚,省去了所有铺垫。
田国富面色肃穆,语气冰冷刻板,全然是公事公办的官方姿态,一字一句清晰地向垂垂老矣的陈岩石宣读了组织的处置决议。
经组织核查认定,陈岩石存在不当言论、教唆工人聚众对抗政务处置、干预地方公务舆情等违纪问题,造成了恶劣的社会影响。据此,正式剥夺其全部离休老干部待遇,取消一切专项津贴、荣誉福利,后续仅按普通退休人员标准发放基础养老金。
宣读决议的过程中,田国富目光沉稳,不见丝毫动容。
说实话,这个处置结果已经是多方权衡、手下留情的结果。以祁同伟递交的完整证据,加之当下紧张的政治局势,就算将陈岩石立案审查、追责入狱,也完全合乎规矩、有据可依。
组织念及陈岩石是久经战火的老革命,半生为国为民劳苦功高,才最终网开一面,仅做待遇撤销处理,保了他最后的人身自由。
可这番从轻处置,对此刻的陈岩石而言,无疑是灭顶之灾。
八十余岁的老人,早已是风烛残年,筋骨衰败,全凭一口气吊着余生。这段时间,他本就终日活在煎熬与愧疚之中,唯一的儿子陈海身陷囹圄、前途尽毁、半生尽废,已是压在他心口的千斤巨石,日夜折磨,让他寝食难安、日渐憔悴苍老。
离休老干部的身份、一辈子的革命荣誉,是陈岩石此生最珍视的东西,是他一生戎马、恪尽职守的全部勋章,是支撑他熬过半生风雨、安度晚年的唯一精神支柱。
如今,这最后一点尊严与荣光,被一纸冰冷的决议彻底碾碎。
荣誉尽毁,晚节不保,一辈子的清正名声付诸东流。
巨大的绝望如同冰冷的海啸,瞬间席卷了陈岩石的四肢百骸,彻底冲垮了他本就脆弱的身心防线。
他怔怔地坐在椅子上,浑浊的双眼瞬间失去了所有光彩,瞳孔骤然涣散,脸上原本淡淡的血色尽数褪去,变得惨白如纸。他嘴唇微微哆嗦着,想要开口辩驳,却发不出半点声音,胸腔里像是被巨石堵死,连呼吸都变得艰难滞涩。
儿子入狱,荣誉被撤,一生清名毁于一旦。
接二连三的重击层层叠加,彻底压垮了这位饱经风霜的老人。
只听得“咚”的一声轻响,陈岩石身体一软,脑袋无力地歪向一侧,整个人直直地从座椅上滑落,双眼紧闭,彻底晕厥了过去。
这突如其来的变故,让一向沉稳镇定、久经风浪的田国富心脏猛地一缩,瞬间慌了神。
他方才全程只顾着公事公办,权衡局势利弊,一心想着尽快了结风波、稳住局面,从未想过年过八旬的陈岩石,根本扛不住这样的精神重创。
“快!立刻送医院!”
田国富声音骤然发紧,褪去了方才的冰冷肃穆,满是慌乱,当即厉声吩咐身边的工作人员。
两名工作人员不敢耽搁,立刻上前小心翼翼扶起昏迷的陈岩石,快步抬着往车上送,一路疾驰赶往就近的医院。
可天意难测,世事无常。
陈岩石年事已高,脏腑机能早已衰竭,本就油尽灯枯。此番遭受极致的精神打击与心神崩塌,气血瞬间逆乱,心脉断绝,生机已然散尽。救护车与疾驰的轿车一路争分夺秒,却终究无力回天。
车子还未驶入医院大门,躺在后座的陈岩石,已然没了呼吸,彻底撒手人寰。
当工作人员颤抖着汇报结果的那一刻,田国富浑身一僵,如遭雷击,双脚像是被钉在了地面上,浑身的血液瞬间冰凉。
窗外的清风依旧,草木如常,可田国富只觉得头顶的整片天空,轰然塌陷,漆黑一片。
他站在原地,指尖微微颤抖,心底涌起无尽的恐慌与后怕,一股刺骨的寒意顺着脊背直冲头顶。
他只是遵照组织决议、顺应局势处置问题,只是依规办事,从未想过要逼死陈岩石。
可结果摆在眼前,铁证如山。
陈岩石因他宣读的处置决议气急攻心、猝然离世。
这件事一旦传开,经过舆论发酵、对手刻意渲染抹黑,所有的因果都会被强行捆绑。
到那时,他田国富,就会落得一个逼死功勋老干部、打压革命老同志的千古骂名!
在汉东的官场舆论、体制口碑之中,他将彻底沦为众矢之的,任凭赵达功一派肆意攻讦、拿捏把柄,再也无从辩驳。
一念之间,依规处置的公事,彻底变成了足以摧毁他仕途、葬送他名声的滔天大祸。
巨大的惶恐与悔恨,瞬间将田国富彻底吞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