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林夏楠蹲在地上,借着手电筒昏黄的光晕,翻开手里的物资清单。
她挨个核对箱子上的编号,纱布三箱、抗生素两箱、手术器械一整套、代血浆五十袋。
每一件都清点无误后,她扣上铜锁,拍了拍箱盖。
“班长,都归置好了。”王常松用挂在脖子上的毛巾擦了擦脸上的汗。
“去睡,明天一早有硬仗要打。”林夏楠站起身,收起清单。
王常松应了一声,转身往偏院走。
林夏楠走到门边,周小雅正抱着膝盖坐在门槛上,下巴磕在膝盖骨上,眼睛愣愣地盯着院子里几团被鲜血浸透的废弃绷带。
听见脚步声,周小雅抬起头,眼眶有些发红。
“夏楠,过了今晚,咱们明天就不在国内了。”
之前不管怎么摩擦,怎么交火,大家始终都在自己的国家,而明天,跨过那条国境线,意味着真正踏入生死未卜的异国他乡,那种未知的压迫感足以让人喘不过气。
林夏楠挨着她坐下,肩膀轻轻碰了碰她的肩。
“别瞎想。”林夏楠望着天边稀疏的星光,语气平稳,“在哪儿打都一样,把对面的气焰打下去,咱们就能平平安安回国。”
周小雅吸了吸鼻子,用力点头。
次日清晨六点,天边刚透出一丝灰蒙蒙的亮光。
米七屯外围的土路上,发动机的轰鸣声此起彼伏,喷出的尾气在浓雾中凝结成白色的霜阵。
陆铮站在吉普车旁,手里掐着一块怀表,目光扫过整装待发的车队。
各组长快步跑来汇报,陆铮抬手一挥,下达出发指令。
车队开始缓缓蠕动。
打头阵的是彭国栋带领的侦察排组卡车,架着两挺轻机枪开路;紧跟其后的是陆铮所在的师前指指挥车;中间夹着医疗组的卡车和方琪的通信车;陈浩带队的后勤物资车压阵;最后还跟着一辆侦察车断后。
林夏楠单手抓住车把手,利落地翻上医疗卡车的副驾驶。
开车的是个后勤班的老兵,姓孙,老孙递给林夏楠一个装满热水的军用水壶,随即踩下离合,挂上一档。
卡车车厢里,几名女兵和几个轻伤员挤在弹药箱和医疗包中间,随着车身的颠簸左右摇晃。
车队顺着公路一路向南开进。
天光大亮时,前方赫然出现了一座巍峨的关隘。
那就是友谊关。
卡车驶入关门前的那片开阔地,速度不由自主地放慢了。
林夏楠降下车窗,目光落在古老的城墙上,那上面布满了密密麻麻的弹坑,砖石碎裂的痕迹深浅不一,像是一道道狰狞的伤疤。
城门洞开,两侧站着荷枪实弹的边防哨兵,身姿挺拔如松。
车队依次穿过城门。
没有口号,也没有欢呼。
过关的那一刻,车厢里出奇地安静,几名平时爱开玩笑的轻伤员不约而同地闭了嘴,有人眼眶泛红,悄悄偏过头用手背抹了把眼睛。
这道门槛,过去就是真正的战场。
穿过友谊关,公路上的景象瞬间变了副模样。
林夏楠靠在椅背上,视线透过挡风玻璃扫向道路两侧。
这就是越南境内的战区。
原本苍翠的山林被炮火削掉了一半的树冠,粗壮的树干被炸断,截面一片焦黑。
沿途经过的几个村庄,土墙倒塌大半,茅草屋顶被烧成了灰烬,余烬里还在往外冒着缕缕青烟。
路面上随处可见大大小小的弹坑,有的坑里蓄满了浑浊的泥水,老孙把方向盘打得飞快,艰难地避开那些致命的坑洞。
道路两旁的水田里早就不见人影。
几头没了主人的水牛受到惊吓,在田埂上没头苍蝇般乱窜。
空气中那股泥土和青草的腥气不见了,一股呛人的硝烟味,以及一种难以形容的焦糊臭味充斥着鼻腔。
越往前走,路边的惨状越发直白。
几具穿着灰绿色军装的越军尸体倒在路边的排水沟里,有的缺了胳膊,有的胸口被炸开一个大洞,苍蝇绕着暗红色的血泊嗡嗡乱飞。
“呕——”
车厢后头传来一阵干呕声。
林夏楠敲了敲后座的挡板:“没事吧?”。
周小雅捂着嘴,脸色煞白如纸,身子缩在角落里,根本不敢往外多看一眼。
旁边的王常松倒是不怕。
他双手扒着车厢后挡板,大半个身子探了出去,瞪大眼睛四处张望,似乎想把这战场看个清楚。
“王常松!”林夏楠眉头一皱,厉声喝道,“坐好!把脑袋缩回去!不要命了!”
王常松吓了一跳,赶紧缩回脖子,老老实实靠在车厢板上。
他这才反应过来,在这种刚刚打下来的战区边缘,不知道哪个山旮旯里就藏着敌人的残兵冷枪。
中午时分,太阳穿透云层,晒得车厢里一阵闷热。
前方公路上出现了一支正往前线开拔的步兵连。
几百号人排成两列纵队,沿着公路边缘快速行军,战士们的军装沾满泥浆,胶鞋磨得起毛边,但每个人的步伐都迈得坚决。
带队的连长看到车队驶来,打了个手势,队伍立刻靠向路边,蹲下原地休整,给车队让路。
卡车缓慢驶过人群。
路边几个年轻的新兵抱着步枪,仰起头看向医疗车的车厢。
一个脸颊沾着黑灰的新兵猛地站起身,扯开嗓子大喊:“医生!多救几个咱们的兄弟!”
这一嗓子像是个信号。
路边的战士们纷纷站起来,挥舞着手里的步枪和帽子。
林夏楠眼眶微热,她降下车窗,冲着窗外的战士们用力点了一下头。
老孙按响了车喇叭。
“嘀——嘀——”
两声短促的鸣笛,是在回应这群将生死置之度外的年轻人。
车队重新提速,绕过一个巨大的弯道,中午时分,同登镇的外围轮廓隐约出现在地平线上。
远处的几座高地上,零星的枪声还在断断续续地响,主力部队在清剿负隅顽抗的残敌。
医疗卡车缓慢驶入那座废弃的越军兵营。
轮胎碾压过满地碎石和枯枝,扬起阵阵灰黄的尘土,老孙踩住刹车,拔下车钥匙。
林夏楠推开车门跃下副驾驶,目光迅速扫过整个院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