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哥诺夫最终还是率领残部突围出去了。
然而在突围的过程中,易哥诺夫的五千骑兵依旧是伤亡惨重。
前方的出路被大乾士兵堵死,那些盾牌手、长枪手组成了一道道铁墙。
冲在前面的骑兵一个接一个地被射下马,被长枪捅穿,被乱刀砍倒。
后面又有尉迟敬所率领的陌刀队砍杀追击,一刀下去,连人带马劈成两半,像砍瓜切菜一样。
又有将近两千名骑兵被留在了阵中。
惨叫声、马嘶声、刀兵碰撞声混成一片,响彻草原。
那些被困住的骑兵,有的被长枪捅穿,有的被陌刀劈成两半,有的被箭射成了刺猬。
尸体堆积成山,血流成河,草原上的泥土都被染成了暗红色。
就连易哥诺夫本人,也被一支乱箭射中了右臂。
那支箭从侧翼飞来,他躲闪不及,箭头深深地扎进了上臂的肌肉里,疼得他差点从马上摔下来。
他咬着牙,用左手拔出箭杆,箭头还嵌在肉里,血汩汩地往外冒。
他的右臂很快就使不上力气了,马刀都握不稳,只能左手持刀,勉强抵挡。
身边几个亲兵拼死护在他左右,用身体替他挡箭挡刀,这才让易哥诺夫成功脱险。
冲出包围圈的那一刻,易哥诺夫回头看了一眼。
身后,那片被鲜血染红的草原上,横七竖八地躺满了尸体。
有罗刹国的,也有乾国的,密密麻麻,一眼望不到头。
他的眼眶红了,嘴唇哆嗦了几下,想说点什么,可什么都说不出来。
他一甩马鞭,带着残兵朝着乌兰巴托城的方向狂奔而去。
这一仗,易哥诺夫只带出了三千骑兵。
三千人,个个带伤,甲胄破碎,战马疲惫,士气低落。
有人骑着马在哭,有人默默地包扎伤口,有人回头看着那片尸横遍野的战场,眼神空洞。
另外还有一些自行突围,或者一开始没有被合围的罗刹国骑兵,零零散散地从战场的边缘逃了出来,加在一起总计也就五千人出头。
也就是说,易哥诺夫带出的三万骑兵,有两万五千人折损在了阵中。
两万五千人。
这是一个血淋淋的数字。罗刹国的损失不可谓不大,毕竟整个乌兰巴托只有八万守军,一次性折损了三分之一,换谁都是伤筋动骨。
那些死去的人,是罗刹国最精锐的骑兵,是赫鲁达夫伯爵一手带出来的老兵,是从西边一路打过来的百战精锐。
如今,他们永远地留在了这片陌生的草原上。
这也就是罗刹国是大国,家底厚实,经得起折腾。如果换成西方一些小国的话,两万多骑兵覆灭,那基本上和亡国没什么区别了。
可即便对罗刹国来说,这也是一次沉重的打击。
常景国站在城墙上,看着那些残兵败将狼狈地逃回城里,脸色铁青。
当然,大乾这一仗打的也是堪称惨烈。
事后经过统计,战死一万三千人,失去战斗力的伤员也有三千多人。
那些最前排的盾牌手、长枪手,用血肉之躯硬抗骑兵的冲击,损失不可能小。
有人被马刀砍死,有人被马蹄踩死,有人被长枪捅穿,死状各异,惨不忍睹。
伤员们被抬到后方的营帐里,军医忙得脚不沾地,止血的、包扎的、锯腿的,哀嚎声此起彼伏。
然而即便是这样,以一万多步卒为代价,消灭两万五千名骑兵,这已经堪称奇迹了。
骑兵对步兵,从来都是碾压。
步兵要想在野战中消灭骑兵,需要数倍于敌的兵力,还需要精妙的战术和严密的配合。
大乾以不到两万人的伤亡,换取了敌军两万五千骑兵的覆灭,这个战损比,放到任何朝代都是值得大书特书的胜利。
至少大乾全军上下此时都是士气高昂。
打扫战场的时候,有人蹲在地上扒拉敌军尸体上的财物,还有人举着缴获的罗刹国旗子在营地里跑来跑去,引得众人一阵哄笑。
大家都认为,打出这样的战损比,完全是可以接受的。
甚至有人已经开始盘算,等打了胜仗回去,能得多少赏银,能升几级官。
只有李承璟依旧眉头紧锁。
他站在中军大营的地图前,双手撑在桌沿上,目光盯着乌兰巴托城的位置,一言不发。
帐外的喧闹声传进来,士兵们的笑声、欢呼声、谈论声,像潮水一样涌进他的耳朵,可他的脸上没有任何笑意。
他知道,这一仗能打出这样的战损比,完全是利用了罗刹国的轻敌心理。
易哥诺夫太想一口吃掉大乾的步兵了,太想立功了,所以才一头扎进了陷阱里。
再加上自己事先安排得当,阵型布置周密,诱敌深入,分割包围,环环相扣。
最关键的是,他果断地将压箱底的五军营派了上去,陌刀队一出,人马俱碎,彻底击溃了敌军的心理防线。这才打出了这样的战果。
接下来的战斗,就没有这么轻松了。
乌兰巴托里还有五万多敌军。
那些剩下的罗刹国士兵,不会再像今天这样贸然出击了。
他们吃过一次亏,长了教训,一定会龟缩在城里,固守待援。
城墙高大坚固,粮草充足,火器精良,强攻的话,大乾的伤亡必然惨重。
最惨烈的攻城战,即将打响。
而且战斗将远没有这一次这么轻松。
野战还能利用战术和地形,攻城战就是实打实的血肉磨坊,每一步都要用人命去填。
然而开弓没有回头箭。
现在自己也只能硬着头皮上了。
大乾已经投入了二十多万大军,粮草辎重消耗巨大,拖得越久,压力越大。
上都的援军随时可能赶到,哈拉和林的赫鲁达夫也不会坐以待毙。
如果不能在短时间内拿下乌兰巴托,大乾就会陷入三面夹击的绝境。
只希望能尽快攻下乌兰巴托。
于是此时,大军正在扎营。
一部分人正在打扫战场,把己方阵亡士兵的尸体收殓起来,登记造册,准备运回后方安葬。
敌军的尸体被堆在一起,浇上油,就地焚烧。
黑烟滚滚,焦臭味弥漫在空中,呛得人直咳嗽。
伤员们被安置在专门的营帐里,军医们忙得团团转,药味、血腥味混在一起,闻着就让人难受。
而尉迟敬则是脱下战甲,大步流星地回到李承璟面前。他的脸上还带着未擦干的血迹。
“陛下!这仗打得痛快!那帮罗刹国的骑兵,在陌刀队面前跟纸糊的一样,一刀下去,连人带马劈成两半!您是没看见,那个领头的叫什么易哥诺夫的,跑得比兔子还快,左臂上还插着咱们的箭,一路跑一路嚎,哈哈哈!”
他说得眉飞色舞,唾沫星子直飞。
然而李承璟却是没有接话。他抬起头,看了尉迟敬一眼,目光平静得有些吓人。
尉迟敬的笑声渐渐小了下去,脸上的兴奋也收敛了几分。
李承璟重新看着地图。
“现在还不是休息的时候。马上整顿人手,准备夜袭。”
尉迟敬愣了一下,脸上的表情从兴奋变成了凝重。
李承璟的手指点在地图上的乌兰巴托城。
“现在我们最缺的就是时间。上都那边,最多两天的时间,就会收到消息,哈拉和林的赫鲁达夫也不会等太久。如果不能在他们到来之前拿下乌兰巴托,我们就会被三面夹击。到时候,别说取胜,能活着撤回去就不错了。”
他抬起头,看着尉迟敬。
“早一天拿下乌兰巴托,我就多一分在战场上的主动权。越拖,越被动。”
李承璟说的,尉迟敬自然也是明白。
他虽然莽撞,但不是傻子。
野战赢了,只是第一步;攻城,才是最难的。
城里的守军还有五万多,硬攻的话,损失必然惨重。
可如果不攻,等到援军到了,就更没有机会了。
尉迟敬当即点了点头,脸上的嬉笑消失得无影无踪。
“俺明白。俺这就组织兄弟们。”
他抱拳行礼,转身大步走了出去。帐帘在他身后掀开又落下,露出外面那片灰蒙蒙的天。
李承璟重新低下头,目光落在地图上。
他的手指沿着地图画了一圈,又在中了几处标注了记号。
在这过程中,他的眉头始终没有舒展。
帐外,号角声再次响起,急促而低沉。
那是集结的号令。
脚步声、马蹄声、甲片碰撞声再次密集起来,像一首沉重而悲壮的战歌,在暮色中回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