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延铮蹲在那几个人旁边,手电筒的光从他们的脸上扫过。
小陈这手电筒已经尽量省着用了,但时间太长,光线还是慢慢变弱,电池里的电量在往下掉,灯丝在里面发着暗红色的光。
顾不上换,也舍不得换,剩下的电池不多了,还不知道还要在寻找多久,眼前这些人的身份还不能确定。
他把光线定在最近的那个老人脸上。
皮肤蜡黄,颧骨高耸,眼窝深深地陷下去,嘴唇干裂得起了好几层皮,像冬天被风刮过的树皮。
眼镜歪在鼻梁上,镜片碎了一片,用麻绳绑着。
他的胸口还在起伏,很慢,像一台快要耗尽燃料的发动机,每一次呼吸都好像要用尽全身的力气。
旁边还有二个年轻人,蜷缩着,靠着岩壁。
脸上有伤,衣服上沾着暗红色的血迹,已经干了,硬邦邦的,像一块锈蚀的铁皮。
还有一个侧躺着,手垂在地上,指甲缝里嵌着泥土和干了的血。
几个人都已经昏迷,叫不醒,推不动。
顾延铮把手电筒的光从那些脸上收回来,转过头,朝洞口方向喊了一声。
“沈大夫,你过来一下。”
“看看这几个人,能不能先弄醒。”
沈青梧从洞口挤进来,药箱现在不在她身边。
前面摸黑找人的时候,小陈把它接过去了,现在在他肩上背着。
侧着身子从窄缝里钻进来,伸手去拿药箱,小陈却没递给她。
“沈大夫,我跟你一起进去。”他压低声音,手已经攥紧了药箱的背带,“谁知道这里面什么情况,沈大夫你可不能出事。”
他这话说得认真,不不是在献殷勤。
刚才在洞口,他用手电筒朝里面一晃,照出那几个人影的时候,自己的头皮都炸了。
沈大夫一个女人家,让她一个人摸黑进去,万一那些人突然发动,有别的埋伏……
说实话,沈青梧心里头也在打怵。
周围乌漆嘛黑也就算了,山洞里突然出现几个不知是死是活的人,谁看了不害怕?
她的手心在出汗,攥了攥拳头,又松开。
黑暗把她的心跳声放大了无数倍,咚、咚、咚,像有人在胸口擂鼓。
现在这几个人,不知道他们是谁,不知道是死是活,未知,比危险都让人害怕。
深吸了一口气,把那口凉气咽进肚子里,把那些翻涌的恐惧也一并咽了下去。
“好,你跟我一起进去,待会儿帮忙照下手电。”
小陈把药箱换到左手,又从老兵那里拿了一个手电筒过来,光柱直直地照过去。
跟在沈青梧身后,一步一步地往里走,警惕着周围的风吹草动。
沈青梧蹲下来,药箱就在手边,小陈把药箱从肩上卸下来的时候搁在她膝盖旁边,方便她随时打开。
她没有急着开箱,先伸出手,搭在最近那个年轻人的脉搏上。
洞里很安静,安静得能听见自己呼吸的回声。
手电筒的光从斜上方照过来,把她的影子投在岩壁上,又大又黑。
手指搭在那只冰凉的、骨节突出的手腕上,指腹按住脉搏。
一下,两下,等了一会儿,她的眉头皱起。
脉象虚浮,似有似无,把指松开,又搭在旁边另一个人的腕上。
一样的,浮,虚,像水里漂着的木头,没有根。
第三个,还是这样。
翻开眼皮。小陈把手电筒凑过来,光柱落在那只半睁的眼睛上,瞳孔收缩了一下,慢,很慢,但不是在昏迷中那种完全没有反应的慢,是身体还是有意识的,只是没有力气,睁眼的慢。
她手收回来,在裤腿上蹭了蹭。
不是嫌脏,是手指发凉,蹭一下让血回流,不至于太僵。
“不是单纯的昏迷。”
“饿的,加上外伤,身体撑不住。”
沈青梧目光从那些人的脸上一一看过去,蜡黄的,青白的,干裂的,还有一张脸上有一道从颧骨划到下颌的伤,已经不流血了,但边缘发红,肿着。
“这几个人原先身体底子应该都不错,不然这么一番折腾,不死也得落下大病。现在只是虚,补上了,不会有什么大问题。”
她的目光停在那个脸上有伤的人身上,又伸出手,轻轻按了按伤口周围的红肿。
皮下的组织已经变硬,按压的时候能感觉到里面有液体在动。
她的眉毛微微拧了一下。
“这个人的外伤拖太久,加上身体虚,得好好照料。”
“其他人状况还行。”
就是这脸上的伤,这可是个女生。
顾延铮蹲在旁边,一直没说话,他盯着那个老人看了许久,花白的头发,瘦削的脸,即便瘦成这样、脏成这样,那股说不上来的书卷气还在,像一块被埋在土里的玉,擦一擦,还能透出光。
“沈大夫,你好好给他们看。”
“我怀疑他们是林教授一行人。”
小陈在旁边一直竖着耳朵听,听见这句话,眼睛一下子亮了,身子往前倾了半寸,“队长,你说真的?你咋知道的?他们不是还没醒吗?”
顾延铮没有看他,也没有回答。
伸出手,把小陈的手电筒从他手里拿过来,往洞里深处照了一圈。
“你太啰嗦了,让沈大夫先治伤。”
小陈的嘴张了张,喉结上下动了一下,把那些还没问出口的“可是”“但是”“万一”全咽了回去。
被顾延铮拿走的手电筒也没敢要回来,蹲在那里,眼巴巴地看着沈青梧,不说话了。
这群人要真是林教授他们,那任务岂不是要完成了?!
不对,现在还得看沈大夫的,可别人好不容易找到了,挂这儿。
沈青梧没有接他们的话,低下头,打开药箱。
从隔层里翻出银针包,摊开,那根最细最长的毫针被她抽出来,用碘伏棉球擦了擦,在最近那个年轻人的合谷穴上扎了下去。
捻了捻,又在他的人中上补了一针。
针尖刺进皮肤的时候没有任何阻力,像扎进一块吸饱了水的朽木,皮肤底下没有弹力。
她等了几息,捻了第二下,年轻人没有反应,眉头都没皱。
针拔出来,用棉球按住针眼。
从箱底摸出注射器和一盒葡萄糖,安瓿瓶的颈口被她用棉球垫着掰断,药液抽进针管里,排空气泡,针尖朝上推了推,一滴透明的液体从针尖冒出来,闪了一下。
找了一下那人手臂上的血管,针头刺进去的时候,阻力和平时不一样,血管瘪了,回血很慢。
她把推杆压下去的动作放得很慢,很轻。
地方不对,光线太弱,这病人嘛,还昏迷着,只能先下点重手,把人先弄醒再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