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屋给张绝的第一印象,是一个用来作为惩戒手段的禁闭室。
但当他让这名已经痛哭流涕的工头带他过去,来到了那间黑屋以后,才知道,这居然就是厂区安排给工人的“宿舍”!
那是无数间聚集在一起的低矮板房,样式统一又数量众多,汇聚在一起仿佛组成了一个村落。
有些板房中还住着人,但都是一些年纪不小,已经没有工作能力的老年人,他们聚在一起带着一群年幼到才刚刚勉强学会走路的孩子,给这片破烂如泥泞的地方带来了一些生气。
但此时张绝心中已经升起了疑惑。
在梦中,他能看的出来那个“它”虽然还没有表现出具体的超凡能力,可不管是反应还是力量速度上,全都不是常人能比拟的。
如果“它”在这个地方受欺负了,那为什么不会反抗呢?
就在张绝思索间,他已经被带到了工头所说的那栋黑屋前。
这是一栋连窗户都被封死的板房,大门上还被上了一道厚厚的锁。
没用工头想办法开锁,张绝用了一道皆斩,便将锁破坏,随后打开了门。
刺鼻的血腥味,混着潮湿发霉味道的臭味扑面而来。
这让原本有些心理准备的张绝,还是忍不住捂住了口鼻,随后踹了一脚那名工头,让他在前面,一起走进了板房。
这里黑乎乎的,只有门被打开时的一缕光线照进来,让人看清了板房内的景象。
这里窄小阴暗的不成样子,居然还摆放着四五张硬板床。
是一间多人宿舍!
到处都是乱七八糟的生活用具,桌子上还有吃完但没有清洗的碗筷,地上看起来从来就没清扫过,满是黑色的泥垢。
而在正对着房门的那面墙壁上,能清楚地看到一大摊触目惊心的血迹!
但此时的黑屋内却空无一人。
“‘它’人呢?”张绝冷声问道。
“不,我不知道!‘它’......‘它’昨天犯了事,所以被罚在这里关起来!要一直关到今天晚上!”
就在张绝刚打算从工头那去了解事情完整的细节时,一张藏在最里面的硬板床引起了他的注意。
他走到了那张床前,掀起了破烂肮脏的被褥,在被褥下,看见了两样东西。
一个表面坑坑洼洼的玻璃球,还有一本封面上一片空白的古书。
张绝的注意力最先被那枚玻璃球吸引,那有些泛着蓝光的玻璃中,明显残留着一股区别于新法的能量在其中缓缓运转着。
他伸手触碰到了那枚玻璃球,下一秒,张绝便愣住了。
这一刻,他就像魂魄出窍了一样,虽然身体还在,但灵魂却已经出现在了前天那个时候的“它”身上,和梦中的那个状态一样!
“想要做工?小姑娘,你来的巧啊!现在我们厂子正缺人,你想来干,今天让人带带你,就能直接上工!”
“你不会说话?没身份,但识字?那更好了!我们东家心善,就算是聋哑人也都要,还安排食宿,就是工钱要比正常人少了一些,不过这也在所难免......”
“好!如果你想好了要留下来,那就把这份聘用书签了吧!”
“不用这么细看!大家都是一样的,东家是好人,一般厂子可根本不敢收你们这样的人!”
那名张绝在洋楼见过的,粗壮的女工头咋咋呼呼的说道。
现在已经能明确外表性别表现出是女性的那个“她”,虽然识字,能看懂那份聘用合同上的每个字是什么,但当看到这些字组合成话以后,她就完全弄不明白了。
或许是粗壮女工头此时表现出的亲切态度,让“她”放松了警惕,最终在那张合同上按下了自己的手印。
很快,“她”就被分配到了张绝找到的这间黑屋宿舍。
刚来到这,“她”貌似对一切都很新奇,左看看右瞧瞧,但那名把她招进来的女工头此时态度上却已然发生了变化。
没有了一开始的热情温和,只是冷冰冰的叫来一个同样不会说话的哑巴。
“小五,这个哑巴交给你,你只有两个小时的时间,两个小时后,我必须要看到她已经能开始干活,给厂子带来效益了!”
名叫小五的女工“咿咿呀呀”紧张的答应下来。
通过“她”的目光,张绝看到了小五脖子上就戴着那枚他在被褥下找到的玻璃球!
“她”跟着小五,确定了一张空出的板床上是“她”的床铺后,两个不会说话的哑巴,便小跑着来到厂区的一架纺织机前。
小五看起来是真的紧张匆忙,而“她”只是觉得小跑着去干活,看起来很有趣。
来到纺织机前,小五开始“咿咿呀呀”的给“她”演示纺织机该怎么用,怎样才能织出布匹来。
这明显不是一个简单易学的技能,两个小时想要让一个哑巴教会另外一个哑巴,几乎可以说是天方夜谭。
但“她”的学习速度快极了。
张绝通过“她”的视角,能清晰的感受到,小五只是当着“她”的面演示了一遍,“她”就几将所有的细节方法全都看在眼中。
看了第二遍,“她”就已经可以有些生疏的上手,尝试进行操作了。
这让小五大为震惊,她像是从来都还没见过这么聪明的人!
甚至不需要小五再演示第三遍,“她”第二次重新开始操控机器,就已经自主改正了上一次自己那些偏差的动作和习惯,完整的能织出布来。
小五“咿咿呀呀”的想要发出赞叹的声音,“她”看起来对自己织出来的布也颇为满意。
就在这时,一道犹如炮竹炸开一样的音爆声忽然响起。
“啪!”
“你在这唧唧歪歪什么呢!把人带着学会了还不赶快去干活!真是懒的像猪一样,东家养了你们这些没用的玩意!”
“她”呆愣愣的回过头,看到原本还在“她”身边想要拍手的小五,此时就像是蛆虫一样在地上痛苦的扭动着。
那原本轻松、欢快的情绪在这一瞬间就从“她”的身上消失的无影无踪!
“你个新来的看什么看!骂她没骂你是吧!既然学会了,那就快点给我干活!”
“啪!”
又是一道鞭声响起,而这一次,那道鞭子抽在了“她”身上。
或许是有那件谁都没觉得违和,也没人让“她”换下的黑色袍子做抵挡,也或许是本身“她”就皮糙肉厚,这一下鞭打并没有让“她”感觉到什么痛苦。
但张绝能清晰的感觉到,身体上虽然没有什么不适,“她”的心却遭受了极大的打击。
“她”呆呆的看着地上的小五,像是在等她的反应。
张绝能感觉到,如果这个时候小五要是爬起来去咬那名挥鞭的工头,那么“她”也不会有任何犹豫。
能够像捏死一只蚂蚁一样,将眼前那个人捏死。
但躺在地上的小五在扭曲了一会后,只是艰难的从地上爬了起来。
她看起来对此早就已经习以为常,对着那名工头,一阵点头哈腰,讨好的笑了笑,随后再也不敢有半点耽搁,转头就回到了自己负责的那架纺织机前,即使后背被抽的鲜血淋漓,也必须全身心的都投入到工作中。
此时的“她”看起来也不知道自己要该怎么样,整个人都仿佛懵掉了一般,最后也像小五一样默不作声的回到了纺织机前,开始使用自己新学会的技能,不断的织出布匹。
之后,“她”和小五成为了朋友。
两人中午一起去了吃了像是泔水一样的午饭,“她”看起来对食物没有要求,只要是能吃进肚子中的,全都能吃的津津有味。
但就算是泔水,在这里工作的每个人也都限量,“她”最多只能吃个半饱。
就这样,只是在这里开始的第一天的工作,就一直干到了深夜10点钟,女工可以下工了。
“她”整个人都已经有些麻木了,就算身体机能再强大,繁重的工作,不停歇的织布,也让她的精神变得衰弱。
只是好在还有小五陪着“她”,两人还能一起搭个伴,回到了那拥挤、漆黑、潮湿、肮脏的小黑屋中。
但两人用那笨拙的手势沟通了还没一会,小五就“咿咿呀呀”的表示她还要继续去工作了。
“她”看起来十分震惊。
天一黑,人就要睡觉。
这是现在的“她”最简单最基础的理解,完全不明白小五这个时候还能有什么工作要做。
“她”干涉不了别人的生活,就只能这样目视着小五离开了小黑屋,在这片住宅区走了,最后走进了一个独立的,男工头居住的屋子内。
就算已经很困,很劳累了,“她”也坚持着始终没有睡过去,想要等“她”她新认识的朋友回来。
就这样,一直等到了午夜,小五终于回来了。
带着满身的淤青与疲惫。
“她”一脸呆滞地看着小五,眼中不知道什么时候泛起了一抹泪花。
这个时候“她”还不明白这样的情绪叫心疼,张绝却能清晰地感受到那股胸口仿佛被堵住,怎么样也喘不过来气的感觉。
沉默呆愣了良久之后,“她”的情绪忽然有些激动起来。
“她”抓着小五的胳膊,不断打着手势,去质问她为什么不反抗,去反过来揍那些欺负她的人。
小五在看懂了“她”表达出来的意图后,看起来惊恐极了,不断地摇头,也像是发出争吵一样,对着“她”打着各种手势。
废了好大的力气,小五终于给“她”表达了自己想要说什么。
她不能反抗,不仅仅是因为她打不过那些人,更是因为她还有个儿子要养。
“她”彻底沉默了。
正式打工的第一天就这样过去了。
到了第二天,天还没有亮的时候,“她”就被小五喊起来,继续重复昨天的工作。
也就在这天中午,“她”见到了小五的儿子,一个聋哑的男孩。
小五看起来对她的儿子爱护极了,给“她”介绍时,全然没有了干活时的唯唯诺诺与木然,她告诉了“她”虽然她的儿子天生残缺,但学什么都很聪明,以后肯定不会像她一样没用。
可在看见小五的儿子后,“她”却察觉到了明显的异样。
将小五的儿子拉到身前,“她”仔细检查了男孩的耳朵和嘴巴,最后像是才彻底确定了一件事。
这一刻,张绝第一次在“她”身上感受到了愤怒和犹豫的情绪。
“她”更加像一个正常的人,甚至比一般正常的人还要聪明,懂得思考。
在男孩身上的发现,“她”觉得自己该如实得告诉自己的朋友,却心中又有预感,说出了真话以后,对自己的朋友没有任何好处。
就这样,一直到这天晚上下工回到小黑屋中。
当小五还打算在今晚出去做另一份工作的时候,“她”终于下定了决心,拦住了她。
“她”一把抓住了小五脖子上戴的那个玻璃球,往其中留下了一股极其霸道的气!
接着,“她”郑重地对小五比划起来,告诉她,她必须要报复那些平时欺辱她的人。
“她”帮助了她,带着这枚玻璃球,她就有了可以和那些工头打架的资本。
还认真的和她表示,她的儿子根本不是先天的聋哑人,而是后来被人恶意毒哑,戳聋!
这样的事,让小五瞪大了那双无神的眼睛,怎么也不敢相信。
“她”用一根树枝,在地上不断比划着告诉她,让她知道了那些人全都是在欺负她,从来都没想过让她儿子有机会走出这里,去展现他的聪明才智,去出人头地。
那些恶人把她的儿子也变成了残疾人,估计就是想要让他和小五一样,一辈子留在这,不停地工作,然后挨打!
小五的眼泪止不住地流出来,她却始终在摇头,看起来一点也不相信“她”的话,甚至凶狠且狰狞的让“她”不要再讲下去了,“她”就是个骗子!
“她”停下了表达,只是眼巴巴指了指小五脖子上的那枚玻璃球。
那是在告诉她,这个东西可以帮她。
小五却不再理“她”,而是像和“她”划清了界限,只是躺回了木板床上睡觉。
“她”迷茫极了。
不明白如果之前忍受这些,是为了孩子,没有能力的话。
那些现在,“她”明明都帮她,借给了她力量,也告诉她了继续把孩子留在这,也只能吃不完的苦,她为什么还是什么都不愿意做呢?
带着这些无法理解的问题,“她”模模糊糊的在木板床上躺着,就在即将要睡着的时候。
一股浓郁到极致的血腥味,让“她”骤然惊醒!
“她”猛然从木板床上坐起来,惊恐的扑向了睡在另外一张床上的小五身上。
然后“她”就看到,小五的手腕上有着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血液正不断从断掉的动脉中流出。
无论如何也不敢对施暴者反抗的她。
自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