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观音婢……”
李世民侧过头,看向身侧。
长孙皇后也在看那棵树,眼眶红了,睫毛上沾着水光,可嘴角是翘着的。
她在笑,笑着笑着,眼泪就滚下来了,顺着脸颊滑进衣领里。
“陛下……”
李世民伸手,握住了她的手。
她的手冰凉。
李世民用力攥了攥,把她的手整个包在掌心里,用自己的体温去暖。
“观音婢……”
长孙皇后转过头看他。
眼泪还挂在腮边,她却先笑了,用另一只手的手背胡乱抹了一把脸,抹得脸上一道水痕,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
“陛下,你看……”
长孙皇后抬手指向天幕,指尖还在颤,指着那棵遮天蔽日的大树,声音又轻又软,像怕惊碎了什么:
“它长得真好啊。”
“比咱们种下的时候,大了……不知道多少倍。”
观音婢顿了顿。
“你说咱们那会儿,是不是还嫌它太小了?你还说,这么细的苗,能不能活都两说。”
李世民尴尬一笑。
他记得。
他当然记得。
那天他蹲在树坑边,捏着那根细得可怜的树苗,跟她开玩笑说。
“观音婢,这玩意儿能活吗?别明天就被风刮折了。”
观音婢白了他一眼,说:“陛下懂什么,银杏树最是长寿,只要根扎下去了,就能活上千年。”
千年。
他当时只当是一句玩笑话。
现在天幕告诉他,观音婢是对的。
“二郎?”
长孙皇后见他不说话,轻轻晃了晃被他攥住的手,歪着头看他,眼里还带着泪,却弯成了月牙:
“你怎么不说话呀?”
李世民深吸了一口气。
他把她的手举起来,贴在自己脸侧。
她的指尖还是凉的,贴在他滚烫的脸颊上,激得他眼皮一颤。
“观音婢。”
他的声音很低,很沉,一个字一个字地从喉咙里挤出来:
“它能活一千年。“
“咱们也能。”
长孙皇后愣了一下。
随即笑出了声,笑着笑着,眼泪又涌了出来,她摇摇头,声音里带着一丝自己都没察觉的苦涩。
“二郎又说傻话。”
“树是树,人是人。”
“臣妾的身子,臣妾自己清楚……”
她的身子,这些年一年不如一年。
太医嘴上说着 调养调养就好,可那眼神,那欲言又止的模样,她不是看不懂。
千年的树。
她怕是等不到了。
大殿里很安静。
李世民的手,又紧了一分。
他把她的手从脸侧放下来,双手捧着,像捧着什么稀世珍宝,目光直直地撞进她眼里。
那里面有泪,有笑,有不舍,有认命。
他讨厌认命。
“观音婢。”
他叫她的名字,一遍,又一遍:
“观音婢,你听好。”
“朕说你能见到,你就一定能见到。”
“朕不让你走,你就不能走。”
李世民的声音不大,可每一个字都像钉子,钉在空气里,钉在她心上:
“那棵树是咱们一起种的,要长,也是咱们俩一起看着它长。”
“你说它能活千年,好,那朕就陪你活千年。”
“活不了千年,活百年也行。”
“活不了百年……”
他的声音哽了一下,眼眶红了,却硬是把那口气咽回去,咬着牙说:
“那也得等它长到能遮阴了,咱们搬个凳子,坐在树底下纳凉,喝喝茶。”
长孙皇后怔怔地看着他。
眼泪断了线似的往下掉,可她的嘴角,越翘越高,最后终于忍不住,噗嗤一声笑出来,一边哭一边笑,用拳头捶了他一下。
“陛下真是……越说越不像话了。”
“哪有皇帝咒自己活不了百年的。”
李世民也笑了,伸手替她擦眼泪,指腹蹭过她的脸颊,动作轻得像怕碰碎了她。
“朕不是咒自己。”
“朕是跟你约好了。”
他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
“银杏树下,不见不散。”
长孙皇后的嘴唇颤了颤。
她用力点头,点得眼泪甩出去,落在龙袍上,洇开一小片深色。
她把自己的手从他掌心里抽出来,反过来握住他的手,十指交扣,攥得紧紧的,像是要把自己嵌进他骨头里。
“好。”
她的声音还在抖,却笑得眉眼弯弯:
“臣妾答应陛下。”
“银杏树下,不见不散。”
两人就那么握着手,并肩坐着,仰头看天幕上那棵金叶漫天的千年银杏。
烛火摇曳,把两人的影子投在身后的屏风上,交叠在一起,分不出彼此。
那一刻,他们不是帝王和皇后。
只是一对约好了,要一起看一棵树长大的夫妻。
……
角落里,李渊端着酒樽,慢悠悠喝了一口。
酒是好酒,可他品着品着,就不是滋味了。
一棵破树,能活一千四百年。
人呢?
他今年六十了,就算再能活,还能活几年?
几十年顶天了。
跟这棵树比,跟这天地比,人算个什么?
蜉蝣罢了。
他叹了口气,又喝了一口,正准备再伤感两句。
天幕上,一行弹幕慢悠悠飘了过去:
【“我有个问题,李二是开国皇帝吗?”】
李渊的酒樽停在嘴边。
李渊眨了眨眼。
又一行弹幕:
【“不是吧,唐朝开国皇帝不是李渊吗?”】
【“对啊,这篇讲开国帝后,怎么放李世民和长孙皇后?”】
【“李二:我不是开国的,但我是最出名的.ipg”】
李渊的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涨红了。
“不对!”
李渊啪地把酒樽往案上一墩,腾地站了起来,指着天幕就跳脚:
“开国夫妻?啊?”
“讲开国夫妻,那不应该讲朕跟皇后吗!”
“朕跟皇后的感情那也是日月可鉴啊!”
李渊气得胡子都在抖,原地转了半圈,又转回来,手指戳着天幕,戳得空气都在颤:
“朕再说一遍,这大唐的开国皇帝,是朕!”
“不是二郎!“
“是朕!李渊!”
殿上群臣:“……”
李世民:“……”
长孙皇后:“……”
天幕前,各朝各代的看客们,眼睛齐刷刷亮了。
种树。
种一棵树,能活一千四百年。
那多种几棵呢?
种的时候再在旁边立块碑,刻上自己的名字。
那名字不就跟着树,一起流传到后世了吗?!
一瞬间,无数人心里同时冒出同一个念头:
这树,必须种。
不但要种,还得多种。
不但要多种,还得挑那种能活千年的好苗子种。
种完立碑,碑上刻字,字要大,要深,要让一千四百年后的人一眼就能看见。
“某某某,于某某年,亲手植此树。”
妙啊。
太妙了。
不少人已经开始摩拳擦掌,盘算着家里哪块地风水好、适合种树了。